魔戟落下。
数百万丈的黑色戟身划破虚空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它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被尖端那团黑色漩涡吞噬殆尽。没有空间就没有介质,没有介质就传不出声波。
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伴随着魔戟的坠落扩散开来。
整个东海上空如同被按下了静音。
海浪声没了。
风声没了。
城内孩童的哭声没了。
连心跳声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捂住。
只有视觉还在工作。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道正从九天之上笔直坠落的黑色戟影,以及戟影正下方那个单手持剑、孤身站在光墙外侧虚空中的玄黑色身影。
冥河趴在界碑线内侧的草地上,十指掐进泥土里掐出了十个深坑。他闭着眼。不敢看。
他感受得到那柄魔戟上附着的业力浓度。
那种浓度比他在血海泡了亿万年所见过的一切污秽加在一起还要凶猛十倍。
碰到就会被同化。
碰到就是死。
比死更糟的那种死。
连魂都留不下。
钟离站在虚空中。
脚下的暗金石阶在魔戟逼近时产生的法则风压中微微颤动,却没有碎裂。
那种颤动不是因为石阶扛不住。
是整片虚空在颤。
魔戟坠落时制造的法则扰动已经影响到了空间壁垒的基本结构。方圆万里的虚空在同时变形、扭曲、融解。
在这片正在崩塌的空间中。
钟离的帝袍没有动。
黑发没有动。
连手中握着的那柄阿鼻剑都没有颤一下。
他只是抬着头。
用那双琥珀色瞳孔看着头顶那柄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恐怖的黑色魔戟。
目光里没有恐惧。
也没有战意。
有的只是一种让旁观者都觉得后背发凉的冷淡评判。
就像一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在审视一件做工粗糙到让他感到侮辱的赝品。
魔戟距离他头顶还有万丈。
五千丈。
三千丈。
一千丈。
钟离动了。
不是后退。
不是闪避。
他抬起了右手。
握着阿鼻剑的右手。
手腕翻转,剑身从垂直变成了水平。他将剑柄搁在腰间,剑锋朝上,反手握法。
那个起手式不像是在迎敌。
更像是在切菜前的准备动作。
随意到了让人觉得这根本不是在面对一柄准圣后期级别的终极杀招,而是在厨房里削一根萝卜。
阿鼻剑的暗红色剑身在他的掌心中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嗡鸣。
那嗡鸣里带着一丝诡异的雀跃。
这口剑跟了冥河亿万年,干的全是杀人放火抽筋剥皮的脏活。它的器灵早就被血海的业力浸泡得又冷又毒,比蛇蝎还要阴损三分。
可此刻握住它的这双手不一样。
钟离的掌心在传递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法则。
不是杀。
不是血。
是岩。
是契约。
是一种比杀戮更加沉重、更加不可违逆的秩序之力。
那种力量如同滚烫的铁水灌入冰冷的模具,将阿鼻剑原本只知道嗜血的器灵在一息之间重新浇铸成了另一种东西。
裁决。
杀不是目的。
裁决才是。
阿鼻剑的暗红色剑身上开始浮现暗金色的岩纹。
那些岩纹从剑柄的位置生长出来,沿着剑脊向剑尖蔓延。每一道纹路都带着契约法则特有的绝对秩序感。
剑身在变色。
暗红色被暗金色一寸一寸地覆盖。
到魔戟距离钟离头顶只剩五百丈的时候,阿鼻剑已经完成了蜕变。
那不再是一口先天杀剑。
那是一柄被岩王帝君亲手注入了大道裁决权的审判之刃。
钟离出剑。
由下至上。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在场所有大罗金仙以上修为的观战者都能清楚地看到他出剑的每一个细节。
手腕翻转的角度。
剑身划过虚空的弧线。
剑锋上暗金色岩纹流转的频率。
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就是这么一剑。
慢到近乎怠慢的一剑。
在剑锋与魔戟的黑色漩涡枪尖接触的那一个瞬间。
所有的声音回来了。
不是爆炸声。
是碎裂声。
一声清脆到让人牙根发酸的、如同万年寒冰被一根钢针敲碎的脆响。
那声音在东海上空传出去的距离远到不可思议。
万里之外的散修听到了。
亿万里外的帝江听到了。
三十三天上的老子听到了。
太阳星里的帝俊听到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脆响。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此生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那柄长达数百万丈的黑色魔戟。
那柄凝聚了准圣后期全部法则强度、能吞噬虚空的终极凶器。
从剑锋接触的那一点开始。
碎了。
不是被力量轰碎的。
是从结构层面上被裁决为“不该存在”之后自行崩解的。
阿鼻剑上的岩纹法则在触碰到魔戟的瞬间对其进行了一次法则级别的审查。
审查结果:违规。
这个东西的法则构成是无序的、混乱的、由亿万冤魂怨念强行堆叠出来的伪法则。
在契约大道的裁定标准中,伪法则不具备存在的合法性。
判定:无效。
执行:解构。
魔戟从接触点开始寸寸碎裂。黑色的戟身如同遇到高温的霜晶,一截一截地剥落崩解,化为灰白色的、丧失了一切污染力的死灰碎末。
碎末在虚空中飘散。
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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