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当天下午传出去的。
传出去的方式很简单。
长孙无忌散朝之后,去了一趟中书省。
找了两个他的老部下。
交代了几件公事。
然后在走出中书省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对身边那个他最信任的中书舍人说了一句话。
“冲儿的婚事不办了。”
就这一句。
中书舍人的眼睛睁大了一下。
长孙无忌没有解释。
走了。
留下那个中书舍人站在原地消化这个消息。
中书舍人不是话多的人。
但这个消息他不可能一个人扛着。
半个时辰之后,他去了翰林院。
说“辅机大人刚才跟我说,他家那位公子的婚事不办了”。
翰林院的人炸了。
问“为什么”。
问“什么时候定的”。
问“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辅机大人的意思”。
问“那公主还嫁不嫁”。
中书舍人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办了”三个字。
但是在朝堂上。
“不办了”这三个字。
值一万个“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敢在朝堂上议论天子的家事。
但没有人不敢在私下里嚼这些家事的舌根。
一个时辰之内。
消息从翰林院传到了御史台。
从御史台传到了户部。
从户部传到了工部、礼部、兵部、刑部。
到了申时三刻。
整个太极宫的官员基本都知道了。
六部的门人下班之后,各自去了自己常去的酒楼和茶肆。
到了酉时。
长安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
每一家大一点的酒楼里。
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没?长乐公主和长孙家的婚事,取消了。”
“真的假的?”
“真的。翰林院传出来的。”
“什么原因?”
“不知道。”
“……”
这种事情最可怕的不是消息本身。
是“不知道”。
一个“不知道”可以演绎出一万种可能。
而在长安城。
最精通“演绎”的人。
就是五姓七望。
博陵崔氏别院。
崔敬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晚膳。
桌上摆着四个菜。
一盘炙羊肉。
一盘蒸鱼。
一盘青菜。
一碗汤。
他一个人吃。
他习惯一个人吃晚膳。
管事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喝汤。
“老爷。”
“嗯。”
“刚得到的消息。长乐公主和长孙家的婚事。取消了。”
崔敬之喝汤的动作停了。
汤勺停在半空。
他看着管事。
“取消了?”
“取消了。”
“谁说的?”
“翰林院传出来的。辅机大人亲口对中书舍人讲的。”
崔敬之把汤勺放下。
他看了桌上的菜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
“撤了。”
“老爷?”
“菜撤了。”
“您还没用完。”
“不用了。”
他转身去了书房。
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
他今年六十二岁。
但这一刻走路的样子像是三十多岁。
管事站在饭桌旁边看着老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不明白。
但他知道老爷现在心情不好。
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
是一种管事从来没见过的“激动”。
崔敬之到了书房。
他没有开口让管事进来。
他自己坐到案前。
拉开抽屉。
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是他这两年整理的。
里面记着长安城所有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出身五姓七望或者与这些家族有血缘关系、或者与皇室有政治往来的男子。
密密麻麻记了三百多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小段备注。
家世、容貌、学识、品性、志向、在朝堂上的位置、未来的可能性。
崔敬之每三个月会更新一次这本册子。
因为这是他观察长安城政治格局的工具。
他每一次都要考虑一件事。
“如果某某家的嫡女要出嫁。最合适的对象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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