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大王!”
马殷的双目晕眩,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扎进了他几近衰颓腐朽的身体,令他顿时就没了力气。
马殷倒地时,被身旁的亲从扶起身,就要带著他退下城楼。
“勿要声张!扶我站稳!”
马殷拽住身旁的两个亲將,重新挺立在城头,却听闻城下的荆南军正鸣金收兵。
“大王!荆南军撤军了!”
“我们贏了……我们打贏了!”
马殷闻声这才缓缓呼气,心绪渐安下来。
“阿耶!阿耶!我们打贏了!”
马希振的声音从一侧城垛传来,马殷只见他满身血污,脸上也被血渍覆盖,没了人的模样,看得出他刚刚在城头是经歷了何等的恶战。
马希振走上前来,却发现马殷的胸前身中一箭,他赶忙上前从亲卫手中扶过了父亲的胳膊。
“阿耶,是孩儿来迟了!尔等不快去叫……”
“无妨……无妨……从军半生,这点小伤无甚要紧,本就也是半脚踏入棺材的人了。希振,让阿耶再好好看看你吧。”
马殷的声音颤抖,马希振甚至能听到那语气中颤若游丝一般的虚浮。
“阿耶,莫说了……莫说了……”
马希振的话中带著哀求,带著泪声。
“希振,这么多年来,你做我长子,久居军中劳务,我却一直都没能好好和你聊聊……”
“真是像啊……太像了……”
马殷看著马希振的眉眼,这个从自己征战之时就跟隨著自己的孩子,居然一瞬间就长得这么大了。
他忽的想起了一个已经被埋藏在往日浮云中的女人,那个朴素坚毅的女人,她远没有袁德妃好看,没有江南美人的妖嬈,可马殷每每想起她时,心中都不由的愧疚。
“我……我对不起你阿娘……”
十多年来,这是马殷第一次在自己口中再提起那个女人,提起那个曾经深深挚爱的髮妻。
马殷的嘴角泛起血沫,此刻战场的廝杀声都渐渐远去,这里留下就的只有一对父子。
一对充满爱恨,一对简单,又一对复杂的父子。
马殷用尽余力说话,此刻他的胸口已经溢出了血来,鲜血顺著他的衣襟透过甲冑,一直流到腹部,流到了马希振可以见到的地方。
“爷……阿爷……莫要再说了……”
“听我说,我知道这一切都太迟了,若我这次没了,便让高郁加你为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设宗正……”
“二郎年幼,你要好好辅佐他啊,让他做个明君……”
话说到此处时,马希振忽然愣住了,原本一切的感情,一切的触动都到此戛然而止。
二郎……又是二郎……
为什么这一切都要属於马希声属於一个妾室所生的十岁孩子
还未待马希振发出心中的疑惑,城头的眾將都走了过来,张佶、高郁、姚彦章、还有刚刚打退城外荆南军的秦彦暉。
“大王!臣救驾来迟了!”
“无碍,诸良臣,皆是我大楚国柱。”
马殷笑著,强作镇定,没有责怪任何人,也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虚弱。
他此刻倒是心绪大好,打退了高季昌,又扶起了宗室,马氏的湖南便会像如今的朝廷一样稳固;他倒是死也安然无憾了。
秦彦暉跪倒在马殷身前,眾將都发现了马殷的伤势,赶忙上前,扶著他就要到一旁拔箭疗伤。
一眾的武將臣子中,就只有马殷的谋士高郁,发现了在一旁眼中愣神的马希振,看出了异样。
那是一双燃起仇恨与怒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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