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来的路上,他一路都在紧绷著身体强装无事,一直出现在大军面前;可一路马上顛簸,只是让他的伤口愈发加深,待回到江陵时,已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当日深夜,江陵的刺史府中,不断有人出入;或为医官,或为军卒,或为前前后后的婢女。
高季昌的长子、二子皆被节帅下令急召入府。
长子高从诲是从城中衙府赶来,他自从汴梁传回了梁军大败的消息后,高季昌便定下了东进取潭州的奇策,又安排他一直在府下帮著处理城內政务。
二子高从谦是从城外军镇赶回的,在高季昌率军袭潭州后,他便一直在城外的军镇中驻防,以防马楚的水军偷袭。
待高从诲和高从谦二人在府邸前相遇时,二人只互相俯身行了一礼,却连问候的话也不曾表达。
此时,在门口值守的恰好是亲卫指挥马英和倪可福。
“二位郎君,节帅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
二人推开木门,瞧见了在床榻上,满脸沧桑疲態的高季昌,此刻的他嘴唇泛白,身上的白衣还透著鲜血。
“你们……都退下……”
高季昌的声音虚浮,他清退了左右侍从和屋內一眾妻妾,只留下了高从诲和高从谦兄弟二人。
“从诲、从谦,你们上前来,如今……我就要不行了……现在便向你们嘱託后事……”
兄弟二人一併跪到了高季昌的床榻前。
“朗州夏有德……此人经营有道,军中盛名,他的野心很大,我活著时能借中原牙兵镇住他,但如今精锐耗尽,我也要死了,他很可能会谋反。”
“我已许诺了他观察使一职,我死后,你们要秘不发丧,以我的名义將他骗来江陵。趁他入城时將他诛杀,夷其全家亲信,不可心软。”
高季昌声音沙哑,每吐出一字都耗尽心力。
“大將倪可福……此人可为將却不可为帅,他没有心思,委以守城,可为我荆南护石……”
“澧州李易仙……此人军中颇有才能,对战局理解独到;我此前刻意压著他,尔等也切记,不可让他过於掌兵,脱了掌控……”
高季昌看向床榻边两个啜泣无言的儿子。
“从谦……你要……好好辅佐你的哥哥……”
“从诲……上前来……荆南还有高家就交给你了,好好待你弟弟……”
从诲和从谦二人扑在床榻前哭泣,滚烫的热泪落在他的衣襟,可他已经无力再抚摸这两个孩子了。
“阿耶……”
“阿耶……”
高季昌的长髮在床榻上散开,那大多已成花白银丝铺洒各边,他这一生颇为传奇,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在风雨中飘摇著的高家。
“倪可福……唤他前来……”
倪可福走近前来,俯在高季昌的唇边。
只听高季昌用极弱的声音在倪可福耳边开口道:“若我的两个儿子昏聵,便將荆南让与夏有德,三个小儿子便拜託了。”
倪可福点了点头,连声答应,眼里还泛著泪花,打落在了床榻上。
“阿耶!!阿耶!!”
“若马楚来攻怎么办……我又该拿西蜀如何啊……”
高从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赶忙爬到近前开口,双手握紧那已经渐渐冰凉的躯体。
高季昌闻言迟愣了许久,一时缓神,竟不知如何开口,像是又有什么掐住了他的心肺,令他从咽喉喷出了一口黑血来。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罢,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浮现过许多画面,最终缓缓定格在了一处苍黄的落日下,一个在汴州城小河下奔跑的浑小子,跟著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一起打枣、看戏、摸鱼。
红晕的晚霞迎面洒在他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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