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立即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老支书秦德厚听叶凡说完,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蹲在门口的石墩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半天没吭声。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叶凡站在旁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德厚才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淮茹家的,这事不好办啊。”他抬起头,看着叶凡,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抓的这几个人,说是人贩子,可人家手里有介绍信,公章还是真的。就算送到公安局去,人家一调查,说那钱是聘礼,你拿什么反驳?”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那些姑娘的家里人,肯定是收了钱的。你让他们退钱,他们不愿意。
你让他们作证,他们更不可能。得罪了这帮人,他们日子还过不过?再说了,这年头闺女不值钱,有的家里巴不得嫁出去换点钱,给儿子娶媳妇。”
叶凡沉默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明白老支书说的都是实情,这个年代农村的情况就是这样,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叔,那把手枪的事呢?”叶凡问,“私藏枪支,这总跑不了吧?”
老支书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没什么大用。这年头,哪个村里没几把枪?前些年打鬼子、打土匪,留下来的多的是。
人家要是说那是护村保家的,你也没辙。
再说,他们跟当地公社、村里肯定都打好招呼了,有人替他们说话。
就算关进去,也关不了几天,随便找个借口就放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信不信,他们村里肯定有不少人靠着他们找媳妇,甚至跟他们一起干这买卖。你前脚把人送进去,后脚就有人联名保他们。到时候怎么办?”
叶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知道老支书说的都是实话,现在的法律还没那么健全,人们的观念也没彻底转变过来,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事屡见不鲜。
你说他们是人贩子,他们说是正常婚娶;你说他们违法,他们手里有介绍信,有家长“同意”。两边都商量好了,外人根本插不上手。
就算报了公安,没有受害人的指控,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最多教育一顿就放了。等这些人回去,那些姑娘还不是照样被拉走?
“叔,那您的意思是,这事就管不了了?”叶凡的声音有些发沉。
老支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是管不了,是不好管。小叶,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可有些事,不是冲劲就能解决的。”
他重新蹲下来,烟袋锅子又点上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不过话说回来,你把他们抓了,缴了枪,这事已经闹大了。
派出所那边肯定要来人,咱们先把程序走完。至于后面的事,看派出所怎么处理。能关几天算几天,总比让他们继续祸害人强。”
叶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老支书说得对,这事急不来。
两人正说着,打谷场那边传来一阵吵嚷声。叶凡和老支书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打谷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三个被绑着的人贩子被绑在石碾子上,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有人骂,有人吐唾沫,还有几个妇女在抹眼泪。
被拐的那些姑娘,这会儿已经被好心的村民领回家换了干净衣服,吃了饭,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还黏着秦淮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秦淮茹蹲在她面前,轻声哄着她,给她剥了个鸡蛋。小女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又赶紧低下头。
秦母在旁边帮着张罗,给几个姑娘倒了热水,又拿了几个窝头出来。姑娘们一开始不敢吃,后来实在是饿了,才接过去,吃得狼吞虎咽。
秦父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烟袋,脸色铁青。他看了那些人贩子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姑娘,叹了口气。
“造孽啊!”他低声骂了一句。
叶凡走到秦淮茹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缩进秦淮茹怀里。
“几岁了?”叶凡问。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秦淮茹胸口。秦淮茹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对叶凡说:“她叫小丫,今年七岁,是被人从家里买出来的。她爹妈……收了人家二十万。”
叶凡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二十万,就卖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年头二十万虽然不算少,但也不多,够一个家庭花一阵子,可那是一条命啊。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怒气压下去,站起来,走到石碾子旁边。三个被绑着的人贩子这会儿都醒了,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嘴里塞着布条,呜呜地叫着。
壮汉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瘦高个的胳膊还脱着臼,疼得脸色发白,矮胖子膝盖上的伤还在渗血,裤腿磨破了一大片。
村民们看见叶凡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叶凡蹲下来,把壮汉嘴里的布条扯出来。
壮汉喘了几口气,张嘴就要骂:“你他妈——”
叶凡一巴掌扇过去,壮汉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流出血来。他把布条重新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谁再多话,我不介意再活动活动筋骨。”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有人叫好。
老支书走过来,看了看那三个人贩子,又看了看叶凡,沉声说:“小叶,我已经让人去派出所报案了。估摸着再过个把小时,人就到了。在这之前,你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叔放心,跑不了。”叶凡说。
老支书点点头,转身去张罗那些姑娘的事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晒在打谷场上,暖洋洋的。村民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吃饭,只留下几个年轻人在打谷场上看着人贩子。
叶凡和秦淮茹也回了秦家老宅,那个小女孩小丫一直跟着秦淮茹,不肯离开。
秦母已经做好了饭,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鸡蛋,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她特意多做了几个菜,说是要招待那些可怜的姑娘。
几个姑娘被请到秦家吃饭,一开始还拘谨,后来在秦母的热情招呼下,慢慢放开了,吃得眼泪汪汪的。
“婶子,您真好。”一个年纪大些的姑娘红着眼圈说。
“好啥好,就是一顿饭。”秦母给她们一人夹了块鸡肉,“你们受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叶凡坐在院子里,端着碗吃饭,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人贩子的事。手枪、介绍信、钞票、纸条,这些东西都是证据,可就像老支书说的,用处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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