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綎也不客套,径直在朱由崧对面的空位落座,动作沉稳,周身煞气虽收敛了几分,可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依旧萦绕周身。
两名亲随则守在桌旁不远处的角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驿站内外,牢牢护住主将,尽显贴身护卫的职责,没有半分懈怠。
驿卒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添上一副碗筷,又重新沏上一壶热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方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丝毫不敢打扰这几位一看便身份不凡的客人。
三人落座之后,驿站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了几分,原本紧绷的客商们也悄悄松了口气,重新低声交谈起来,只是目光依旧不敢往这边多看。
刘綎率先开口,谈吐豪迈直率,没有半分官场武将的虚伪客套,句句不离边关战事、沙场军务,言语间满是对大明江山安危的担忧,以及对边关将士、黎明百姓的体恤。
他说起西南边陲的瘴气弥漫、战事艰险,说起朝鲜战场上的浴血奋战、同仇敌忾,说起边关将士缺衣少食、依旧死守疆土,语气沉重,满眼赤诚,尽显一代名将的家国情怀与责任担当。
“如今辽东局势糜烂,后金铁骑虎视眈眈,边关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们浴血奋战,却苦于兵力不足、粮草不济,实在是让老夫忧心啊。”刘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满是焦灼与无奈。
朱由崧则与之从容对谈,从天下时局动荡、朝堂党争不休,到辽东边境利弊、后金兵力部署,再到练兵布阵之法、粮草辎重调配、边关防御部署,无一不谈及,每一句见解都独到精准、一针见血,切中当下军务要害。
他结合前世记忆与今生对大明局势的了解,清晰地点出朝廷练兵的弊端、边关防御的漏洞,甚至针对后金骑兵的战术,提出了数种应对之法,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全然不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反倒像是常年执掌兵权、深谙军务、亲历过无数战事的老将,看得通透,想得深远。
刘綎越听心中越是震惊,看向朱由崧的眼神也越发欣赏,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征战半生,阅人无数,见过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大多是只会纸上谈兵、夸夸其谈之辈,真正有真才实学、胸有韬略的少之又少。
可眼前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却对天下时局、边关军务有着如此深刻的见解,所言所论,皆是他平日里苦苦思索却未能完全参透的问题,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绝非寻常人能及。
而且他心中的熟悉感也越来越浓,他反复端详朱由崧的眉眼,越看越是觉得,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位故人的模样,渐渐重合,可终究是时隔多年,一时难以完全确认。
两人相谈甚欢,越聊越是投机,不知不觉间,酒过数巡,桌上的茶点小菜也已微凉,可两人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对时局军务的探讨之中。
一旁的陈琼香安静地坐着,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听着,眼中偶尔闪过一丝讶异,她知晓朱由崧胸有丘壑,却没想到他在军务战事上,也有如此独到的见解。
看着眼前谈吐不凡、气度沉稳的朱由崧,刘綎心中对他的赏识与喜爱,已然难以抑制,越发觉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未来必成大器。
他征战半生,身边虽有无数将士,却无一后辈能如朱由崧这般,让他一见如故,心生倾慕。
终于,刘綎按捺不住心中的惜才之意,猛地一拍桌案,力道之大,让桌上的茶杯都轻轻跳了一跳,茶水溅出少许,他神色诚恳,语气郑重无比,看着朱由崧开口道:“老夫征战半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庸碌之辈,也遇过不少有才之士,却从未有一人,能如公子这般,让老夫一见如故,心生倾慕。公子年少有为,胸有韬略,格局胸襟皆远超同龄人,未来必成大器,老夫有心,收你为义子,日后将毕生刀法、兵法战策、沙场征战阅历,尽数倾囊相授,绝不藏私,不知公子可愿意?”
此言一出,一旁的陈琼香闻言,不由得微微侧目,黛眉轻挑,心中也暗自震惊。
刘綎是何等人物?当世大明顶级名将,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不知多少世家子弟、将门之后挤破头,想要拜入他门下,只求能学得一丝半点的兵法谋略、沙场刀法,都求之不得,更别说被他收为义子,得他倾囊相授,继承他的毕生所学。
这对任何一个少年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是足以光耀门楣、一步登天、在军中站稳脚跟的天大好事,若是换做旁人,怕是会立刻欣喜若狂地答应下来。
可朱由崧却在此时,缓缓站起身,身姿端正,对着刘綎深深一揖,动作恭敬,语气诚恳,态度却无比坚决,没有半分犹豫:“老将军厚爱器重,愿意屈尊提携晚辈,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晚辈心中感激涕零,这份恩情,铭记在心,永世难忘。只是,这义子之名,晚辈万万不敢应下,还望老将军见谅。”
刘綎脸上的喜色瞬间凝滞,原本眼中的欣赏与期待,瞬间化作不解,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悦,他实在想不通,如此天大的机缘,眼前少年为何要断然拒绝。
“哦?公子这是何意?”刘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莫非是看不上老夫这身粗浅本事,觉得老夫在沙场上不过是匹夫之勇,还是觉得老夫资历浅薄,品行不端,不配做你的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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