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沉默着。
女子忽然回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
程楚一愣。
“谢我?”
“你把这里打扫得很干净。”女子笑了笑,“我住了那么多年,从没想过要打扫。你就住了一天,就把这儿弄得亮堂堂的。”
她伸出手,在程楚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魔族的令牌,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就送给你了吧,如果你不需要,扔了也可以的。
还有这颗丹药,是我当年从魔族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给你了。”
程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女子的身影却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正在一点点褪去颜色。
“该走了。”她轻声说,“这地方,就交给你了。”
雾气重新涌来,吞没了小屋,吞没了画像,吞没了那个素白的身影。
——
程楚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月光石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
她躺在草垛上,浑身是汗。
梦?
还是……
她坐起来,感觉掌中有什么东西咯着。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漆黑的令牌,
令牌坑坑洼洼的,满是划痕和碰撞的痕迹。
还有一个月白色的丹药,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药香。
程楚盯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面石壁前。
她换了块干净的抹布,沾了点水,开始擦拭那些有痕迹的墙壁。
抹布擦过石壁,那些模糊的痕迹渐渐清晰起来。
是字。
程楚的手顿了一下。
她举高火折子,凑近了看。
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深深刻入岩石。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剥落,有些地方还能勉强辨认。
她试着读了几行——
“……吾不甘,吾不愿……”
“……世人皆愚钝,无人知晓吾之苦……”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感觉是半个“爱”字,再后面的却怎么也认不出来了。
程楚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她是学心理的,老师说过,做这一行,一定要克制住共情。
可是这次,她的心还是没忍住的隐隐作痛。
她停顿了一会,深吸一口气,继续擦拭墙壁。
一块一块,一寸一寸。
擦到一处时,她能感觉到,手下的一块石头和其他的明显不一样——微微凸起,边缘有细细的缝隙。
用手微微一推。
“咔”的一声清响。
另一面墙上,缓缓打开一个通道。
程楚怔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离开的路吗?
程楚却也没急着离开,收回目光,接着认真擦拭着。
等到全部擦拭干净时,程楚站在石壁前,盯着那些文字,久久没有动作。
程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令牌和丹药。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情绪。
那位前辈,在谣言和猜忌中独自活了那么多年,最后把这如此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这个素不相识的后辈。
而她能做的,只是帮她把住了几十年的洞穴打扫干净。
程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被月光石照得亮堂堂的洞穴。
石壁上的字清晰可见,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角落里那些腐朽的木架和陶罐被她整齐地码好。就连那张简陋的床,也被她重新铺了一层干草。
那位前辈说,她住了那么多年,从没想过要打扫。
程楚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不想打扫。
是没有人值得她打扫。
一个人住在这里,打扫给谁看呢?
程楚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对着那面石壁,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前辈放心。”她轻声说,“我会珍惜您给我的令牌和丹药的。”
“要是哪天……”她顿了顿,“要是哪天我能替您做点什么,我一定去做。”
石壁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
一阵风,突然迎面吹来。
——
她在洞穴里又待了一会儿。
把角落里的那些陶罐碎片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腐朽的木架残骸堆到一起。
然后她走到幽深的甬道中。
程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洞穴。
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前辈珍重。”她说。
说完,她转身走进甬道。
——
她没有直接离开。
甬道不长,程楚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两边的石壁,才发现这甬道的石壁上也刻着东西。
不是字,是画。
一幅一幅,刻得密密麻麻。
程楚停下脚步,凑近了看。
第一幅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万剑宗的弟子服,站在山门前。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是刚刚拜入宗门。
第二幅画上,女子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一座阴森的宫殿前。她的脸上没有笑,眼睛却依然亮着。
第三幅画上,女子的手握着剑,剑尖刺入一个穿着万剑宗弟子服的人的胸膛。她的脸上满是痛苦,泪流满面,那画面已经被她反复抚摸得模糊不清。
程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敢去想那意味着什么。
第四幅,第五幅……
程楚一幅一幅看过去。
她看见了那个女子在魔族的十三年。
看见了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记下情报,看见了她在一次次险境中死里逃生,看见了她最后带回那张布防图时,脸上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然后,是那些谣言。
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有人朝她扔石头,有人在她身后窃窃私语。
曾经的同门避她如蛇蝎,曾经的师长看她的眼神满是怀疑。
程楚看着那些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几幅画,是那个女子独自一人,走进这片山谷。她找到这个洞穴,住了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这里刻字,画画,独自活着。
最后一幅画上,女子站在洞穴口,望着外面的光。
她的背影很孤单,却没有怨恨。
程楚盯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幅画上女子的背影。
“前辈。”她轻声说,“谢谢您。”
——
走出甬道,外面依然是那片雾气缭绕的密林。
程楚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长满青苔的岩壁,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她默默记下这个地方,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位前辈,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
那些画上没有署名,那些字里没有落款,梦里她也没有说。
程楚想了想,决定叫她——
月光前辈。
毕竟,她住的那个洞穴,到处都是月光石的光。
??今天初八,年已经过完了,希望大家依然快乐,越来越好!
?记得每天来看我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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