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沿着雾气氤氲的小路前行,月光前辈悲悯孤独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句“该走了,这地方就交给你了”的低语犹在耳畔。
她下意识握紧了怀中冰冷的魔离令和温润的丹药,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狼狈的喘息和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林中寂静!
她倏然回头——
程楚倏然抬眼,就见邓屹满脸是血,疯了一样朝她冲来。
他半边身子都被染红,肩膀到手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而他身后,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正紧追不舍,剑芒吞吐间带着刺骨的煞气,剑身上的血珠正顺着刃口滴滴答答往下落。
程楚瞳孔一缩。
是那柄剑!
那柄插在空地中央、周围躺着七八具枯骨的剑!
邓屹看见程楚的瞬间,涣散的瞳孔骤然亮起,那是绝处逢生的疯狂,更是拉人垫背的阴毒。
他非但没减速,反而催动身法,速度又快了三分,直直朝着程楚撞来!
“程楚!!!哈哈哈哈!!!救我!!!”
他嘶吼着,在即将与程楚错身的刹那,猛地侧身,竟直接将程楚往前一推,用她的身体去挡那道追魂夺命的剑光!
祸水东引!
他算准了程楚根本挡不住这柄凶剑的全力一击,只要她被剑缠住,自己就能趁机逃出生天!
“你疯了?!”
程楚转身就跑。可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剑光。
那长剑“嗖”的一声越过邓屹,直直朝程楚的后心刺来——
避无可避。
程楚猛地回身,下意识从怀里摸出护心镜,挡在身前。
“嗡——!”
剑尖刺中护心镜,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剑尖精准刺中护心镜镜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交鸣!
镜中林真瞬间爆发的沛然枪意,硬生生扛住了剑上的滔天煞气,一道无形的涟漪从镜面轰然荡开。
那剑的冲势骤然一顿,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又愤怒的剑鸣,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惊讶。
程楚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侧身一滚,瞬间拉开安全距离,反手握住桃木剑,死死盯住那柄悬浮在半空的凶剑。
她心里清楚,这柄剑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她。
它悬浮在半空,剑尖微微颤动,先是扫了一眼狼狈逃窜的邓屹,又缓缓转回来,对准了程楚。
那股凛冽的杀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审视与打量。
程楚没有动。
她盯着那柄剑,余光却扫向邓屹。
邓屹已经跑到十几丈外,正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他捂着流血的肩膀,脸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得意——还有幸灾乐祸。
他看见程楚在看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程楚收回目光。
她死死盯着那柄剑,余光却扫向已经跑到十几丈外,正靠着树大口喘气的邓屹。
邓屹捂着流血的肩膀,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狞笑,甚至还对着程楚扯了扯嘴角,用口型说了句“自求多福”。
程楚收回目光,心里冷笑一声,重新看向那柄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共情力:
“我知道你有灵,也有主。”
剑身猛地一震,剑鸣清越,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我也知道,你不想杀我。”程楚顿了顿,迎着那道锋锐的剑意,往前迈了半步,“不然刚才镜面对撞的瞬间,你就该变招了,我现在已经是具尸体。”
剑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连震颤都停了。
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邓屹用邪门血祭强行引你出禁制,毁了你守了千年的安宁,你生气,要追杀他,这我懂。换做是我,我也生气。”
程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不一样。我没招惹你,是他把祸水引到我头上的。”
她缓缓将桃木剑垂落身侧,做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唯有一双眼睛,直直看向剑身深处那一点微弱的灵光:
“你若执意追他,我不阻拦。但若执意要战——”她眸光陡然锐利,指尖细雨剑意悄然流转,“我亦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剑光再炽!
漆黑长剑化作一道撕裂雾气的流光,带着更强的气势,再次直刺程楚!
这一次,它似乎要彻底碾碎那面碍事的镜子!
程楚没有躲闪,只是用指尖在护心镜上轻轻一叩——
那是她和林真定的暗号——
“叮!”
剑镜再次相撞,金石交击之声刺耳!
与上次不同,漆黑长剑抵在镜面上,发出嗡鸣,剑身震颤不休,一股庞大、沧桑、带着不屈意志的剑意,如同决堤洪水,悍然透过镜面,直冲进程楚的识海!
程楚眼前景象骤变!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孤峰之巅。
四周云雾缭绕,天边悬着一轮血红的落日。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
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悬崖边上。
那是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手里握着一柄剑——正是那柄漆黑的长剑。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剑者,心也。”
“心不正,剑不灵。”
“心不坚,剑不锐。”
“心不死,剑不活。”
他顿了顿。
“你,心正吗?”
程楚没有慌,也没有急着回答。
她是学心理学的,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读懂一个人藏在心底的执念。
这四句话,哪里是在考她,分明是老者一生的剑道,是他刻进剑里的魂,是他千年未散的执念。
良久,程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
“我心未必至纯至善,但我护我想护之人,守我想守之道,不欺心,不违诺,不折剑,不负灵。”
“我懂您等的,从来不是能握住剑的手,是能懂这柄剑的人。”
老者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话音落下,眼前的景象骤然破碎。
程楚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那柄剑的剑尖,距离她的眉心不过三寸,凛冽的剑意贴着她的肌肤,却没有半分杀意,只剩下一种沉寂千年的疲惫,与终于找到归处的探寻。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收起护心镜,没有立刻去握它,反而郑重地举起手中的桃木剑,剑尖缓缓点向漆黑长剑的剑脊,声音里带着对先贤的敬意,也带着对剑灵的郑重:
“剑者,心也。”
“心正,则剑灵自生。”
“心坚,则剑锋自锐。”
“心死……”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那位远去老者的敬意,“剑魄方得长存。”
嗡——!
长剑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杀气——
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似的颤抖。
然后,一个声音在程楚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让我等。”
程楚怔住。
“我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时间,忘了年月,忘了自己等了多久。”
“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来了。”
那声音顿了顿。
她终于懂了,空地旁那些枯骨,全是觊觎它力量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它剑里藏着的四句话。
它守着主人的遗愿,在那片空地里,等了千年。
“你……叫什么名字?”
程楚张了张嘴,轻声说:“程楚。”
“程楚。”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好名字。”
程楚眼眶微微发酸。
她终于听出来了——这不是老者的声音,是剑灵自己的声音。那个陪伴了老者一生的灵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这漫长等待的尽头。
“你等了多久?”她问。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很久吧。”
“久到我看着他离开,久到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能握住我。”
“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被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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