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内务府那个跑了的赵崇远的师爷,也叫周德茂。
同名同姓,但不是一个人。
“周员外,您家里有多少亩地?”
周德茂愣了一下:“大约……大约两千亩。”
“两千亩地,一年收多少粮?”
“这个……草民没细算过。”
“本宫帮您算。”
楚曜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两千亩地,按亩产两石算,一年就是四千石。
除去种子,赋税、长工的口粮,您手里至少还能剩两千石。
您捐五百石,不过是个零头。您说您不宽裕,这话说得过去吗?”
周德茂的脸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胖子站起来打圆场:“殿下,周员外不是那个意思。捐,我们都捐。就是捐多捐少的事。”
他转头看着其他人:“大家说是不是?”
其他人连忙附和:“是是是,我们都捐。”
楚曜灵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那好,本宫替灾民谢谢诸位。捐多少,各位自己报个数。本宫不勉强。”
几个乡绅又开始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了片刻,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胖子:“草民捐一千石。”
楚曜灵看了他一眼:“您贵姓?”
“草民姓赵,赵德胜。”
“赵员外大义,本宫记下了。”
赵德胜开了头,其他人也不好意思捐太少。
周德茂咬了咬牙,说捐八百石。
其他人五百,三百,两百地报。
一圈下来,凑了大约四千石。
楚曜灵让人把数字记下来,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让乡绅们回去准备,三天之内把粮送到县衙。
乡绅们走了。唐寒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在楚曜灵旁边坐下。“殿下,这些人口是心非,嘴上说捐,回去以后不一定认账。”
“不认账就让他们认。”楚曜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的底细,本宫都让人查过了。谁家有多少地,谁家开了几间铺子,谁家和朝中谁有关系,本宫心里有数。不认账,本宫就去他们家里坐坐。他们怕的不是本宫,是本宫手里的手谕。”
唐寒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殿下这一手,比下官厉害。”
“唐大人不是不会,是不屑。”楚曜灵放下茶杯。“您是个读书人,拉不下脸。本宫不是读书人,本宫是从苍遗回来的,什么脸都丢过了。不怕再丢一次。”
唐寒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殿下受苦了。”
楚曜灵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又阴了,像是要下雪。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唐大人,本宫打算在青州设几个收容所,把那些没房子住的灾民安顿下来。您看行不行?”
唐寒江想了想。“行是行,但房子不好找。县城的房子都住满了,乡下的房子很多被雪压塌了。要现盖,来不及。”
“不用盖新的。”楚曜灵走回桌前,摊开一张地图,指着几个地方。“这几座庙,还有这几个祠堂,都可以用。打扫一下,铺上稻草,能住不少人。再不行,搭棚子。棚子不暖和,但比露宿街头强。”
唐寒江点了点头,把这几处记下来。“下官明天就让人去办。”
楚曜灵又说了几件事,粮草的分配、灾民的登记、防疫的措施,事无巨细,一件一件地安排。唐寒江一一应了,心里在暗暗佩服。这个公主,比他想的有主意,比他有魄力,也比他心狠。
安排完了,天已经快黑了。楚曜灵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唐大人,今天先到这儿。明天一早,本宫去城外看看。”
“殿下,城外冷,风大,您多穿点。”
楚曜灵点了点头,回了后衙。
阿鸾已经在屋子里生好了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那个小女孩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时不时地往楚曜灵这边瞟。
讲真,她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个姐姐一样漂亮的女子,一时间竟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楚曜灵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穗儿。”小女孩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穗儿,几岁了?”
“六岁。”
六岁?
楚曜灵盯着李穗儿看了一会儿,看得李穗儿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殿下?”
琅华见楚曜灵这副模样,又听见李穗儿说她六岁了,还有什么反应不过来的,连忙叫了楚曜灵一声。
楚曜灵叹口气,摇摇头看着李穗儿道:“李穗儿,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本宫。本宫教你认字,教你本事。你愿不愿意?”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楚曜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李穗儿也没有哭,就那么呆呆地点了点头,认真的样子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楚曜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来。
“阿鸾,给她找身干净的衣服,洗个澡,安排个住处。”
阿鸾应了一声,虽然她在宫里也同楚曜灵住了许久,但到底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会儿一看有小伙伴了,立马兴奋地拉着李穗儿的手出去了。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除了一点惨淡的月光以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楚曜灵瞥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又想起李穗儿刚才那张脸。
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空空的,没有光。
当年她在苍遗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没有用。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楚曜灵叹口气,伸手关好窗户,在炉子边坐了一会儿,直到身上暖了才去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夜间,屋里的炉子火噼里啪啦燃烧着,静谧的夜空里时不时爆出一点灯芯烛花。
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像涂了一层胭脂。
睡梦中,楚曜灵呓语了一声,那张脸仍旧习惯性地皱着,眉头也皱着,心里无尽的心事完全反应在了那张脸上,梦中也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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