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哭的,那些找妈妈的,那些饿的冷的怕的,都感觉不到了。”
“但也感觉不到有人在等你了。”
泥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脚上的根,看着那些细细的,温温的东西。
它们还在动着,有自己的呼吸。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根。
那根,在他碰到的瞬间,轻轻缩了一下。
和之前一样,怕痒。
泥忽然笑了。
笑的又苦又涩。
“它还在怕痒。”
他说。
灰烬点头。
“它活着。”
泥看着那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些感觉,是它传过来的?”
灰烬点头。
“那些根,连着所有人,感觉就从那里过来。”
泥沉默了。
他低头,又看着那根。
那根,在他注视下,又动了一下。
像在等他。
泥忽然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营地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那些人,那些根,那些须,那棵树,都在那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回去。”
灰烬看着他。
“不割了?”
泥摇头。
“不割了。”
“为什么?”
泥想了想。
“因为那些哭的,找妈妈的,饿的冷的怕的”
“他们也在等。”
“等有人听见。”
“等有人知道。”
“我听见了,就不能当没听见。”
“我不能走。”
他迈步,往营地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着灰烬。
“你也是这么想的?”
灰烬点头。
“嗯。”
泥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他转过身,继续走。
灰烬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树的最顶上,有两个花苞,正在慢慢的绽开。
不是透明的。
是冰蓝和淡金交织的颜色。
和司徒星左胸那枚光核一样。
灰烬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两个花苞,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张开。
那些花瓣,是冰蓝色的,闪着冷冷的光。
花蕊,是淡金色的,温温的,软软的。
两朵花,并排开在那里。
就是两个人,站在一起。
灰烬想起了司徒星和苏妙。
他们一直站在那棵树旁边。
一直站着。
一直在。
那两朵花,开完之后,从花蕊里,飘出两粒极其微小的东西。
一粒冰蓝,一粒淡金。
它们飘下来,飘过那些枝叶,飘过那些根,飘到灰烬面前。
落在他手上。
灰烬低头看着它们。
很轻。
很凉。
但又很暖。
他不懂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司徒星和苏妙给的。
是他们的。
远处,司徒星站在那里,看着他。
苏妙在他旁边。
他们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
灰烬握紧那两粒东西。
那两粒东西,在他手心里,慢慢化开。
化进他身体里。
和那些名字一起转。
转着转着,那些名字,忽然亮了一下。
所有名字,都亮了一下。
所有的人,同时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两朵花。
那些根,那些须,全都亮起来。
整个营地,被光罩住。
那种光,不刺眼。
是温的,是所有人一起发出来的那种温。
灰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光。
他懂了。
那两朵花,是司徒星和苏妙送给他们的。
是祝福。
祝福他们,能一直装下去。
祝福他们,能一直等下去。
祝福他们,能一直活。
他握紧手。
那两粒东西,已经化完了。
但那种温,还在。
在他身体里,在那些人身体里,在那棵树里。
在所有地方。
根站在人群里,也抬着头,看着那两朵花。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但那种红,不再是血的红。
是另一种红。
是等到了人,才有的那种红。
灰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两朵花。
根忽然问:
“它们会谢吗?”
灰烬想了想。
“会。”
“谢了之后,还会开吗?”
灰烬不知道。
他看着那两朵花,看着它们冰蓝和淡金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那颗透明的种子。
那棵树上,还会开很多很多花。
每一朵,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朵,都是一份等。
每一朵,都是一次活。
他说:
“会的。”
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灰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根,看着那些须,看着那些正在动的,正在等的,正在活的人。
他在,就会开。
天亮了。
那两朵花,还在开着。
灰烬站在树下,渡过了一夜。
阿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没睡?”
灰烬摇头。
“睡不着?”
灰烬想了想。
“不想睡。”
阿蝉看着他。
“怕错过什么?”
灰烬点头。
阿蝉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刚醒的人一样。
她说:
“错过也没事。”
“因为还会再开。”
灰烬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蝉指了指那些人。
“因为他们还在。”
“在,就会再开。”
灰烬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根,看着那些须,看着那棵树。
阿蝉说的,是对的。
错过一朵,还有下一朵。
错过一次,还有下一次。
只要在,就有机会。
他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阿蝉也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两朵花。
根在不远处,也坐下来了。
芽也坐下来了。
泥也坐下来了。
所有的人,都坐下来了。
坐着,看着那两朵花。
等着下一朵。
等着下一次。
等着。
灰烬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那些名字,还在他身体里转。
转的很慢。
很轻。
很温。
他睡着了。
梦里,那棵树开满了花。
冰蓝的,淡金的,透明的。
那些花里,都有名字在转。
他的名字,阿蝉的名字,根的名字,芽的名字,泥的名字,红的名字,那些使者的名字,那些从根
都在转。
都在等。
都在活。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忽然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是司徒星。
另一个是苏妙。
他们看着那棵树,没有说话。
灰烬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站着,看着。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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