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迈步,往人群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着灰烬。
“你陪我吗?”
灰烬顿住了。
他看着红,看着那张白到透明的脸,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的恐惧。
他站起来。
“好。”
他走过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一起走。
走进人群,穿过那些根,绕过那些须,从这头走到那头。
走了一圈。
红停下来,喘着气。
“轻点了吗?”
红点头。
“轻了。”
灰烬看着她。
“那继续?”
红点头。
“继续。”
他们继续走。
第二圈。
第三圈。
第四圈。
走到天黑,红的脸,没那么白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灰烬。
“谢谢。”
灰烬摇头。
“不用谢。”
红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陪过很多人走?”
灰烬想了想。
“不多。”
“都是谁?”
灰烬指了指自己。
“自己。根。你。”
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累吗?”
灰烬想了想。
“不累。”
“为什么?”
灰烬看着她,看着那些根,那些须,那些人,那棵树。
“因为走的时候,那些名字,也再陪着我走。”
红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根。
那些根,在她走的时候,也跟着一起动。
那些名字,在她身体里,也跟着一起转。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但它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灰烬。
“那我也陪他们走。”
她转身,走进人群。
走到那些人面前,伸出手。
那些人,看着她,看着她的手。
有人接住了。
两个人,一起走。
第三个人接上来。
第四个。
第五个。
一条线,在人群里动的很慢。
灰烬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线。
看着那些走在一起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使者。
那些最后时刻,选择冲上去的使者。
他们也是一起走的。
只是走的方向不一样。
那些使者,走向死。
这些人,走向活。
天黑了。
那些人还在走。
一条一条线,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那些名字,在他们身体里转着。
那些感觉,在他们之间传着。
那些根,在他们脚上缠着。
那棵树,在他们头顶长着。
灰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阿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在做什么?”
灰烬想了想。
“在分。”
“分什么?”
“分那些吵的东西。”
阿蝉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四百七十二个文明周期。”
“我曾想,等待是等一个人来救赎。”
“现在才懂。”
“等待,是等有人陪我走。”
灰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走在一起的影子。
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那些吵的东西,能分完吗?
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起走,就轻了。
走的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吵了。
那棵树,在最顶上,又开了新的花。
不是一朵。
是一千朵。
那些花里,有透明的,有冰蓝的,有淡金的。
都在转。
都在亮。
都在活。
灰烬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那些花里,有些名字,他不认识。
但他知道,那些名字,是新的。
是从那些走在一起的人身上,长出来的。
那些人,走着走着,就开花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学会笑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他的笑有了来由。
因为那些名字,不用他一个人装了。
因为那些人,都会走了。
因为那棵树,还会一直开。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
阿蝉也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走在一起的影子。
根在不远处,也坐下来了。
芽也坐下来了。
泥也坐下来了。
红也坐下来了。
十二万人,都坐下来了。
坐着,看着那些走在一起的人。
看着那些新的花。
等着下一朵。
等着下一次。
等着。
灰烬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那些名字,还在他身体里转。
转的很慢,很轻,很温。
他睡着了。
梦里,那棵树开满了花。
那些花里,有冰蓝的,有淡金的,有透明的。
那些走在一起的人,都在花里。
根。
芽。
泥。
红。
阿蝉。
跟着。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新长出来的名字。
都在转。
都在亮。
都在活。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忽然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是司徒星。
另一个是苏妙。
他们看着那棵树,没有说话。
灰烬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站着,看着。
很久。
司徒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些名字,是活的。”
灰烬点头。
“我知道。”
苏妙也开口了,声音带着暖意。
“那些走的人,也在长。”
灰烬点头。
“我知道。”
司徒星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灰烬想了想。
“知道他们在。”
司徒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冷静的远远的笑。
是另一种,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那种笑。
他看着灰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们走了。”
他说。
灰烬愣住了。
“去哪儿?”
司徒星没有回答。
他只是和苏妙一起,变的很淡,慢慢融进那棵树里。
灰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追,迈不动步。
只能站着。
站着,看着。
那棵树,在那两个人融进去之后,猛地亮了一下。
所有的花,同时亮起来。
那些名字,转的更快了。
那些根那些须,更粗了更长了。
那棵树,更高了。
高到看不见顶。
灰烬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那些花里,有冰蓝的,有淡金的。
那是他们。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他们没走。
他们在树里。
在那些人里。
在那些根里。
在那些须里。
在那些名字里。
在。
他醒过来时,天已亮了。
那些人还在走。
那些花还在开。
那棵树还在长。
一切都在。
灰烬坐起来,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梦里的一样。
他知道,司徒星和苏妙,也在笑。
在他们所有人里。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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