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颗种子。
“这是我等的人留下的。她走的时候,说,把这个种在有树的地方。她会来找。”
灰烬看着那颗种子。
“你等的人,叫什么?”
男人低下头,看着那颗种子。
“叫…种。”
“种?”
“嗯。她说,她是一颗种子。种下去,就会长。长出来,就会来找我。”
他把那颗种子递给灰烬。
“你帮我种。”
灰烬没接。
“你自己种。”
男人看着他。
“自己种?”
“嗯。她留给你的,你应该自己种。”
男人看着那颗红红的,大大的种子。
他蹲下,在树根旁,在那些混好的土上,用手挖了个坑。
他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
土盖上后,开始发光。
不是亮光。
是另一种光。
是红的,和种子一样的红。
那光从土里渗出来,照在男人脸上。
他的脸被光映的红红的,像在烧。
他跪在那儿,看着种下种子的地方。
“她会来找的。”
他说。
灰烬看着他。
“你等。”
男人点头。
“等。”
他站起来,走到树根旁坐下。
坐在“找”的旁边,坐在那些新来的人中间。
坐着,等着。
那天傍晚,树上又开了新花。
不是从种子里长出来的。
是从那棵黑芽的苞里,直接长出来的。
那个黑的硬的苞裂开了。
缝里伸出的不是手,是花。
一朵黑色的花。
花瓣是黑的,花蕊是黑的,整个都是黑的。
但它在亮。
黑色的光。
灰烬竟然没见过黑色的光。
它亮着,那种闭上眼也能看见的亮。
那朵黑花里,有一个名字。
不是字。
是个印子。
和芽手指上那圈黑印一样的印子。
那个印子在花里转。
转的很慢,很慢,一个走在漫长路上的人。
芽走过来,看着那朵黑花。
她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黑印。
那个印子,也在亮。
和花里的印子,一样的亮。
“是我的。”
芽说。
灰烬看着她。
“什么?”
芽举起那根手指,让他看那圈黑印。
“这个,是我的,它在花里。”
灰烬看着那圈黑印,又看着黑花里的印子。
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那棵黑芽,是芽种下的。
那只小黑手,握的是芽的手指。
那圈黑印,是它留给芽的。
现在,它开花了。
花里的印子,是芽的。
是芽的印子。
芽站在那儿,看着那朵黑花,看着那个印子。
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初见这小东西时一样。
但这次,更深。
“它把我的印子,开在花里了。”
她说。
灰烬点头。
“嗯。”
“它会一直开着吗?”
灰烬不知道。
他看着那朵黑花,看着它黑亮黑亮的样子。
也许。
也许不会。
但那个印子,在芽手指上。
在花里。
在。
“会的。”
他说。
那天晚上,灰烬坐在树根旁,靠着树。
芽坐在他旁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黑印。
跟坐在另一边,看着那朵黑花。
根坐在不远处,看着那朵红花。
红坐在根旁边,看着“听”那朵透明的花。
泥坐在红旁边,看着树顶。
等坐在泥旁边,看着尽头。
所有人,都坐着。
看着什么。
看着自己的花,自己的印子,自己的名字,自己等的人。
没人说话。
但沉默是活的。
因为他们在。
在看。
在等。
灰烬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棵树,会一直长。
这些花,会一直开。
这些名字,会一直转。
这些人,会一直来,走,等。
那他自己呢?
他等的人,来了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有裂口,有名字转过的痕迹。
没有印子。
没有黑印,红印,花。
他的手,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等什么。
他只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来给他一个印子。
也许永远不来。
也许已经来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看不见的花里。
在他没听见的名字里。
他闭上眼,靠着树干。
那棵树,在他靠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颤。
是另一种。
是它在说:我在。你靠着。够了。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学会笑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他知道为什么笑了。
因为他在等。
因为他在。
因为树在。
因为花在。
因为那些人在。
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朵黑花。
花里,芽的印子还在转。
他忽然想。
也许,他等的人,就是他自己。
是那个还没有印子的自己。
那个还在等自己给自己一个印子的自己。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空的。
没有印子。
但他把手握紧。
握紧的时候,手心里有温度。
他自己的温度。
够了。
他站起来,走上那条路。
走起来。
沙沙沙。
沙沙沙。
那些人,看着他走,也跟着走起来。
沙沙沙。
沙沙沙。
那些脚步声,在“听”那朵花旁响着。
听着。
一直听。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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