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述从墙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从前更白,不是毫无血色的白,而是带着些痕迹,像是体内多了些什么。他走到灰烬面前。
“影子们要下来了。”他说。
“何时?”灰烬问。
“今晚,月亮升到树顶的时候。”
述转身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那些等待的影子。
那晚,月亮从墙的另一头,慢慢爬上树梢。月光洒在墙上,墙面一片皓白。影子们在月光里不再纯黑,而是泛出灰、白,乃至各自的色彩。赤是红的,墨是黑的,青是青的。它们像水流一样,一个接一个从墙上滑落,站在各自的主人旁边。不是身后,是旁边,并肩而立。
芽的影子站在她身旁,脸上开始浮现淡淡的五官。它看着芽,芽也看着它。
“墨。”芽叫它。
墨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芽。”声音很轻,但芽听见了。她笑了,和初见那株小东西时一样。她伸出手,墨也伸出手,一实一虚,两只手握在一起。虽凉,虽薄,却是握着。
根的影子“赤”也握住了根的手。根的手在颤抖。他等到花开,等到人归,等到影子叫出他的名字。够了。
跟着的影子“随”站在她旁边,却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
“你不握我吗?”跟着问。
随摇了摇头。“我随你。你走我走,你停我停。不必握。”
跟着沉默片刻,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随的手。凉的,薄的,但它没有退缩。
“你不用再随我了,”跟着说,“你自己走吧。”
“自己走?”随看着她。
“嗯。走自己的路,找自己的线,等自己的名字。”
随沉默着,然后松开跟着的手,转身走向那堵墙。它爬得很慢,但很稳。到了墙顶,它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脸,但跟着知道,它在看她。随即,它转过身,没入墙里,不见了。
跟着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像在等待。灰烬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它会回来的。等它找到自己,就会回来。”
跟着点点头,依着灰烬的腿站着,没哭。
那夜,灰烬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树顶,花在周身盛开,名字绕着他盘旋。他低头看,看见那些影子不再站在主人身旁,而是在墙根下围坐一圈,说着自己的话,讲着自己的故事。声音很轻,很远。一个说:“我叫赤,从红花里来。”另一个说:“我叫墨,从黑种子里来。”又一个说:“我叫随,从跟着的脚后跟来。后来,我走了,自己走的。”它们说完了各自的来处与道路,便起身,走进了墙里。
灰烬醒来时,天还未亮。影子们都不见了,墙里却有光。那光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墙体内部透出来,在墙内蔓延,连成一片。墙在变化,变得柔软、温润,近乎透明。灰烬走到墙前,伸手触摸,墙是温的,像人的皮肤。
他转身,看着仍在睡梦中的人们,有的哭,有的笑。他们的影子,也以同样的姿势,在墙内安眠。灰烬忽然觉得,墙不再是墙,而是皮肤。是这棵树、这些花、这些人与影子的皮肤。它不再隔绝,而是连接了内外。
他笑了。但这一次,他明白自己为何而笑:影子活了,它们能自己走了,墙也变软了。只要“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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