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空花依旧开着。灰烬不再仰望它了。他每日只是走路,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脚步声和从前一样,沙沙作响,但芽觉得他变了。不是走得快了或慢了,而是变轻了。从前他走路,像背负着千斤重担,如今那重担不见了。并非放下,而是消融了,融进了他的脚步,融进了风里,也融进了那朵空花的尘埃中。跟着也在走着,走着同一条路,脚下同样沙沙作响。但她走的时候,目光总忍不住瞟向墙根。她在寻找那个孩子,那个曾问她“你是谁”的孩子。那孩子自墙中走出,又复归墙中,便再也没出现过。跟着日复一日地看,日复一日地落空。终于有一天,她蹲在墙根下,伸手触摸墙壁。墙体是温软的,触感宛如人的肌肤。她将手掌按在上面,闭上双眼,感觉到墙体深处传来搏动,那不是光,也不是影子,而是无数心跳汇聚成的脉动,像有什么在等待。
她睁开眼,看见那个孩子果然从墙里走了出来,还是短短的头发,圆脸,眼睛依旧明亮。她走到跟着面前,坐了下来。
“你在等我?”孩子问。
跟着点点头。
“等我做什么?”
跟着思索片刻,答道:“等你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是谁。”
孩子凝视着她,眼神沉静,像在思索什么。“你是谁?”
跟着张了张嘴,却又合上了。她不知道。她想了很久,想到了灰烬,想到了阿蝉,想到了那棵树和那些花,也想到了自己走路的姿态。她抬起头,望向那朵空荡荡的花,它灰蒙蒙的,没有花蕊。她忽然开口:“我是跟着。”
孩子摇了摇头。“那只是个名字。”
“我知道,但我只会说这个。我只知道我是跟着,跟着走路,跟着等待,跟着活着。这就是我。”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那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在那里,你会知道你是谁。”
她转身走向那道墙,身躯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像没入一池静水,墙面泛起一圈圈波纹。跟着站起来,注视着那圈涟漪。她回头望向灰烬,灰烬正站在树下,也在看着她。
“你去吧。”灰烬说。
跟着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墙里。墙体温暖柔软,她穿行其中,眼前是一片灰。不是黑暗,而是和那朵空花一样的灰。她站在那片混沌里,不辨方向,只有灰。那个孩子的声音从灰中传来:“往前走。”跟着迈开脚步,脚下并非实地,触感绵软,像踩在厚厚的织物上。她一步,又一步。渐渐地,灰雾淡去,前方透出光来。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柔和而熟悉,像她曾走过的那条路,也像那些脚印留下的光晕。
她走出灰雾,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这里也有一棵树,比外面那棵小得多,矮得多,但形状别无二致,同样根植于土,枝叶伸向天空。树下没有人,只有一条光路,和那棵大树下的路一模一样。路的起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跟着的路。”
跟着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很久。那是她的路,不是她跟着别人走的路,而是属于她自己的路。她蹲下来,抚摸那块牌子,触手冰凉坚硬,但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跟着。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叫别的名字,这里的字会不会也变了?她无从知晓。
那个孩子从灰雾里走出,站在她身旁。
“这里是你的地方。你的树,你的路,你的名字。你在这里走,走得久了,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跟着望向那条路。路不长,一眼就能望见尽头。路的尽头也有一块牌子,她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她想走过去看看,便迈出了一步。脚踩在光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外面那条路的声音别无二致。路途不远,几十步便到了尽头。尽头的牌子上写着两个字——是你。
跟着蹲下来,伸手触摸那两个字。指尖相触的瞬间,“是你”二字倏然亮起,一个声音传来,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是你。你不是别人。你就是你。”
跟着站起来,转身走回起点,来到那个孩子面前。
“我看完了。”跟着说。
“知道了吗?”孩子问。
跟着想了想。她知道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条路。她的路,就在这里。以后可以随时来走,走自己的路,听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沙。
“知道了。我是走这条路的人。”
孩子点点头,转身没入了灰雾之中。跟着也转身往回走。当她穿墙而出时,天色已近黄昏。灰烬依然站在树下,看着她。
“找到了吗?”灰烬问。
跟着思索着回答:“找到了路。还没找到自己。但路在,自己就总会遇到的。”
灰烬看着她,笑了。那笑容与他以往都不同,不再笨拙,只剩下欣慰与释然,像看着一个孩子终于长大,能独自走远。
那天晚上,根来找灰烬。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那不是红,不是白,也不是灰,像是看到跟着能独自前行后,心里起了变化。
“墙在变。”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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