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望向那道墙。确实变了。曾经灰蒙蒙的墙壁,如今变得透明,可以望见对面。对面并非黑暗,而是另一片土地,那里也有树,有花,有路,只是颜色不同。他们这边的树是绿的,对面是蓝的;这边的花五彩斑斓,对面则是紫、橙、青的色调;这边的光路温暖,对面的光路清冷。
“那是哪儿?”灰烬问。
述从墙里走出来。“那是另一面。从前阻隔着,现在通透了。你们能过去,他们也能过来。”
“他们是谁?”
述想了想,说:“是你们自己。是那些走了的人。他们去了对面,长成了别的样子。”
灰烬凝视着对面。那里有很多人影,或快或慢地走着。他看见一个背影,像极了阿蝉,但那人没有回头。他又看见一个背影,酷似司徒星,也没有回头。还有一个背影,仿佛是苏妙,都没有回头。他们都在走,走着自己的路。
那天夜里,更多的人看到了对面的世界。他们站在墙的这一侧,望着彼岸,有人呼喊着名字,有人挥着手,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丢了女儿的老妇人,看见一个年轻的背影,很像小朵。她喊:“小朵!”那个背影没有停步。她用尽力气喊了许多声,直到背影走远,消失在视野里。她蹲下来,哭了。根走过去,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那不是小朵。”根说。
老妇人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小朵不会不停。她若听见了,一定会回头。”
老妇人沉默了。她站起来,抱起那块石头,走回树根旁坐下,不再呼喊。
炬也看见了。他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他等待的那个人。那人站在对面,靠着一棵树,也在朝这边看。他喊了一声,那人没有回应。他喊了许多声,那人只是看着。炬低下头,看着自己亲手埋下种子的地方。那颗灰色的种子,始终没有发芽。他蹲下来,用手挖开泥土,种子还在,灰暗,毫无生气。他将它握在手心,忽然间不想再等了。他站起来,走向那道透明的墙,在墙前停下。
“你要过去?”述问。
炬点头。“过去。”
“过去了,或许就回不来了。”
炬看着手里的种子。“她在那边。我过去,把种子还给她。是她种下的,就还给她。”
述沉默片刻,让开了路。炬走进墙里,身形如没入水中,墙面荡开一圈涟漪。灰烬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想起炬初来乍到时,带着金色的种子,一心想去战斗。后来他回来了,满身伤痕,疲惫不堪。而现在,他走了。不是去战斗,而是去归还。
那一夜,更多的人开始踏上旅程。他们不是结伴而行,而是一个接一个。他们走到墙前,驻足片刻,然后走进去。有的回头看了一眼,有的则没有。灰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根站在他旁边。
“你不过去?”根问。
灰烬摇头。“不过去。”
“为什么?”
灰烬指着那棵大树。“这里还有人没等到要等的人,还有人刚刚到来,还有人刚刚种下希望。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不走,陪你守着。”
灰烬看着他,看着那张颜色深沉的脸。“你等的人,已经等到了。你还要等什么?”
根想了想,目光投向那朵盛开的红花。“等花谢。等那朵红色的花谢了,我就走。”
他凝望着那朵花,花瓣依旧,名字仍在流转。但它总会谢的。等到花谢之时,他便动身,去找那个人。不再是等待她来,而是主动去找她。等待已经够了。
那天晚上,跟着又去了墙里。这次她没有寻找那个孩子,而是独自一人。她走进墙,穿过灰雾,来到那棵小树下。她走在自己的路上,沙沙,沙沙。她走了一遍,又一遍。她的脚步声,在灰色空间里回响。她走了很久,直到双脚酸痛,才坐了下来。她看着那块写着“跟着的路”的牌子,忽然想起了阿蝉。阿蝉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明白了,名字是别人给的,但路是自己走的。她站起来,走回墙外,来到灰烬身边。
“叔叔。”
“嗯。”
“我的路,在那边,在墙里。我以后,可以常去走走。”
灰烬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跟着点点头。“自己去,不用人陪了。”
灰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与释然,像长辈看着孩子长大后露出的笑容。
他站起来,也走上了那条光路,迈开了脚步。沙沙沙,沙沙沙。树下的其他人,看着他走,也纷纷跟随着走起来。沙沙沙,沙沙沙。无数的脚步声,汇聚在那朵名为“听”的花旁,交织、回响。他们听着,也一直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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