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这一针叫定心针。”老太太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指尖按着针尾慢慢转了半圈,“进山之后,耳朵听见的别信,眼睛看见的也别信,谁跟你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就信你心口那口气。信你爹妈教你的路,信你祖宗指给你的路,信你自己摸着良心选的路,别跟着别人的话走,走偏了就回不来了。”
她拔出第一根针,没等王然缓过来,第二根针已经扎进了他的右脚脚心涌泉穴。这一针似徐实疾,王然还没反应就已经结束了。棉鞋刚脱下来,袜子上沾的雪化了湿乎乎的,老太太冰凉的手指碰在他脚腕上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被她攥得更紧了。
这一针的感觉又是酸胀的,这次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一直沉到丹田的位置,像在那钉了个沉甸甸的秤砣,整个人瞬间就稳了下来,连刚才被风吹得发飘的脑子都清明了不少。
王然这才想起,父亲给自己讲穴位的时候交代过,刚刚的“劳宫穴”属“手厥阴心包经”,这次的“涌泉穴”属“足少阴肾经”。穴位与功效多少懂一些,可连刺这两穴,却不知是为何。
“这一针叫定脚针。”
老太太很多把针拔出来,随手在火上燎了燎银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山里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岔口,别人指的路再好,哪怕是为了你好,你也别随便踩。脚长在你自己身上,该走哪,往哪走,你自己说了算,别踩着别人的脚印走,踩错一步,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没人能拉你上来。”
王然听着这似浅实深的道理,愣了愣,这时刻,悄无声息的第三针直接隔着薄棉袄扎在了心口的位置。这半尺长的针扎进去的时候炭盆里正好炸了个火星,桦木柈子烧得“噼啪”一声响,松烟飘过来呛得王然咳了一声,老太太的脸被烟挡了一下,看不清表情,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热气喷在他的衣领上,凉飕飕的:“这一针叫定魂针。山里面有东西,会装成你认识的人,会掏你心里最想的事出来诱惑你,会变成你娘、你爹、你梦里见过的任何人,有这一针效力在,它们近不了你的身,只要你别自己跟着它走,它就带不走你。”三
这第三针扎完她松开手,把银针也是燎燎后擦干净收进布包里,动作慢腾腾的,好像刚才那快得看不清的扎针动作只是王然的幻觉。
王然活动了一下手指,手心的针孔还在隐隐发麻,刚才窜遍全身的那股子凉气散了之后,整个人反而透着说不出的轻松,像背着几十斤的东西走了上百里路,终于把包袱卸下来了。
他沉默了半晌,若有所思,然后又像是恍然大悟。他站起身要往外走,老太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凉得像铁箍,攥得他手腕生疼,她把脸凑过来,那双灰蒙蒙的瞎眼正对着他的脸,好像能透过皮肉看见他骨头里似的,声音低得像吐气,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还有一句,你记死了——五家里,有人勾结外面的人。我查了几十年,把自己眼睛都查瞎了也没查出来是谁。”她顿了顿,手指又紧了紧,一字一顿地说,“包括我在内,五大家的任何人,你都别信。”
她松开手,又摸起那串没串完的槐树种,再也没说话,炭盆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皱巴巴的脸忽明忽暗。
她脚边卧着的那只好像瞎了一只眼的三花猫抬了抬眼皮,看了王然一眼,又蜷成一团睡了。王然没再问,冲她拱了拱手,转身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往下落,药铺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凉飕飕的铜钱和三根黄鼬尾毛,手心和脚心的针孔还在隐隐发麻,刚才老太太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沉在了心里。
他抬头往江边的方向看,白茫茫的雾把整条江都罩住了,看不见船,也看不见人,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的刺痛感才让人觉得真实。
黄天霸说他是解开百多年死结的钥匙,可现在他才知道,那锁早就泡在江水里长了锈,锁芯里还卡着死人的骨头和血肉。
王然把领子往上拽了拽,踩着没脚踝的雪往江边走,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在空荡荡的镇口传得很远,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黄天霸说的那句“五大家的主事人当年整整齐齐死在了江里”,现在看来,那恐怕不是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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