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白家药堂的门，雪已经停了。天色暗沉沉的，像一块洗了又洗的老棉布。街上的雪被踩成硬壳，车辙印子和脚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来的路，哪条是去的路。
王然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护住半张脸。他的手还攥着那几枚铜钱，硬币的边缘硌着掌心，像一小块一小块没化开的冰。白老太太的三针还像又扎在后背上，细细的痒，像有东西顺着脊梁骨往下爬。她说的那些话也在脑子里转，一句一句的，像柈子烧完了剩下的灰烬，明明灭了，过一阵子又隐隐地亮——五大家有人勾结外人，她查了几十年，把自己眼睛都查瞎了。也多亏她有慧眼，否则，必定仍然一无所获。
王然把铜钱塞进棉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些铜钱还带着白老太太屋里的药味，艾草和黄柏混在一起，苦丝丝的。他往东边走了几步，又停住——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灰老鼠，那老鼠比一般的耗子大出一圈，毛色灰扑扑的，脊背上的毛支棱着，像刷子似的，两只小眼珠盯着他，一眨不眨。老鼠歪了歪脑袋，吱吱叫了两声，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和王然怀里那些一模一样的，上面铸着方孔，字迹模糊。它把铜钱吐在地上，用爪子往前推了推，然后回头看他。
王然弯腰把铜钱捡起来。铜钱沉甸甸的，比寻常的制钱厚实许多，边缘打磨得光滑。老鼠又吱吱叫了两声，尾巴一甩，朝墙根底下的一丛枯草钻了过去。那丛枯草下头有个洞，黑黢黢的，藏在积雪和烂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王然蹲下身，把那洞口扒拉开。黑洞洞的，往下看不见底，一股阴凉的气息往上涌，带着泥土和霉味，还有股子说不上来的腥气。灰老鼠蹲在洞口边上，小眼珠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催。
王然把怀里那几枚铜钱摸出来，数了数，一共七枚。他把其中三枚塞回内袋，剩下的四枚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然后他趴下身子，把脑袋探进洞里——洞壁是黄土夯的，被什么东西刨得光滑，带着指甲盖一道一道的痕迹。他两手撑在地上，慢慢往下顺，肩膀卡在洞口，蹭掉了一层皮。灰老鼠在他前头窜下去，爪子扒着土壁，窸窸窣窣响。
下头比想象的深。王然脚底下踩到了实地，才发觉自己站在一条窄窄的甬道里，甬道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走过去。土墙上有熏黑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火把照过。空气潮乎乎的，凉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他往前走了几步，甬道越来越窄，然后忽然拐了个弯，敞开了，面前是一间地窖。
说是地窖，其实更像一个洞厅。圆圆的，顶子不高，得了脖子往上抬抬，怕碰着脑袋。墙上掏了一个一个的小窟窿眼儿，跟蜂巢似的，密密麻麻，里头塞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布包，有纸包，有匣子，有罐子，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往上摞。地上堆着几垛东西：谷子、麦子、棒子粒子，底下垫着木板，隔着潮气。墙角立着一口大缸，缸口盖着秫秸秆编的盖子，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旁边还有几捆干草，码得四四方方，跟豆腐块似的。
正中间的位置，堆着一座铜钱山。那铜钱堆得有小半人高，圆圆的一堆，古钱新钱搅在一块儿，有的长着绿锈，有的磨得锃亮。铜钱堆顶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干瘦的老头，脑袋小，身子也小，尖嘴猴腮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两只眼睛却亮得出奇，滴溜溜转，跟耗子似的。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腰里扎着根麻绳，绳头子上别着一串铜环，走起路来叮当响。
他在数钱。手指头飞快地扒拉着铜钱，一枚一枚往下拨，拨得哗哗响。那动作熟练得邪乎，闭着眼都能数，一堆铜钱在他手里跟活了一样。灰老鼠窜到铜钱堆底下，仰着脑袋吱吱叫了两声。老头低头看了它一眼，“哟”了一声，把手里那枚铜钱往钱堆上一扔，当啷一声响，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钱堆顶上滑下来，稳稳当当落在王然跟前。他个子矮，站在王然跟前只能够到他胸口，仰着脸看王然，眉毛挑了挑，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白家那老太太让你来的？“
王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老头也不在意，背着手在地窖里踱了两步，爪子似的手在身后翘着，尾巴似的。他转到墙根底下，在那排小窟窿眼儿前头站定，伸爪子似的手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布包来。那布包油渍渍的，像是从哪块破棉袄上撕下来的，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把干蘑菇，掰碎了往嘴里扔了一朵，嚼得咯吱咯吱响。
“白家的事，我听说了。“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却没闲着，四处打量着地窖，像是在数自己的家当，“三针都扎了？“
王然点了点头。
老头吧嗒吧嗒嘴，把剩下的干蘑菇包好，塞回窟窿眼里去。“那老太太是个狠人。“他背对着王然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为了查那档子事，把自个儿眼睛都搭进去了。值不值当的，谁说得准呢。“他转过身来，两只小眼睛盯着王然，亮晶晶的，“你也想知道是谁？“
王然没吭声。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尖嘴往上一凑，更像耗子了。“不说就是想了。“他踮着脚走到铜钱堆前头，一只手搭上去，慢悠悠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滑下来了，屁股墩在钱堆上，蹭得铜钱哗哗响，“你知不知道，这镇子底下的事，老头子我门儿清？谁家说了什么话，谁家做了什么事，谁和谁走动勤，谁和谁不来往——都装在老头子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那排墙洞，“都在这儿存着呢。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王然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排墙洞。窟窿眼儿里塞得满满当当，有的露出纸角，有的露出布头，有的露出绳子——乱七八糟的，看着像垃圾，仔细看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小样儿。
“五大家的事，我也有数。“老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笑模样也收了，脸上那层得意像被风吹散了似的，露出底下干巴巴的皮肉来，“你当老头子我为啥住在这地底下？“他用爪子似的手捻起一枚铜钱，在手指头缝里转着，转得飞快，“地面上那些事，我不爱掺和。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掺和就能躲过去的。“他叹了口气，尾巴似的腰弯了弯，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然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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