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看了他一眼，小眼睛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知道好。“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知道了，心里就装事了。装的事多了，压得慌。“他从铜钱堆上滑下来，走到墙根底下的一个角落，蹲下去，用手刨地。地窖的地面是夯土的，硬邦邦的，他刨了几下，指甲盖抠得生疼，才刨出一个小坑来。小坑里头藏着一个布卷，老头把布卷捧出来，小心翼翼的，像捧个鸡蛋，拍了拍上头的土，捧着走到王然跟前，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布卷不大，摊开来也就两张纸并起来那么大，发黄发旧，边角都毛了，卷了好几道。王然接过来，展开——是一幅画，工笔的，画得细，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墨色淡了，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年头太久了褪了色。
画的是个山洞。山洞黑黢黢的，口子上堵着一块大石头，石头方方正正，像是用斧子凿出来的，洞里头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山洞外头，拴着五根绳子，从洞口的石头缝里伸出来，攥在五个东西手里：一只白狐狸，蹲在石头左边，尾巴搭在地上，嘴巴埋进前爪子里；一条黄皮子，盘在石头前头，吐着信子，眼珠子盯着洞里；一只灰毛耗子，蹲在石头右边，胡须翘着，两只小眼珠贼亮贼亮的；一只黑毛大仙，立在后头，两只前爪攥着绳子，肩膀上立着一只小小的雀儿；还有一只白毛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缩在最后头，模模糊糊的一团。五根绳子攥在五个东西手里，系在洞口的大石头上，一圈一圈绕着，系得死紧。
王然盯着那幅画看，看了很久。老头在旁边蹲着，一声不吭，两只小眼睛盯着王然的脸。
“看懂了吗？“
王然没说话，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老头叹了口气，把那幅画从王然手里抽走，重新卷好，塞回布卷里头。“这是当年的封印图。五大家的根儿，都在这儿了。那洞里头镇着的东西，你以为是谁都能镇的？“他捧着那个布卷，像捧着什么宝贝，“五大家，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可这绳子，有一处要断了。“
王然的手指攥紧了怀里那几枚铜钱。
老头把那幅画塞回小坑里，用手刨土盖上，盖得严严实实。然后他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爪子似的指尖上全是泥。“白家那老太太查了几十年，查到的是皮毛。“他背着手在地窖里踱步，尾巴似的腰一晃一晃的，“她不知道根儿在哪儿。根儿在这儿，在我老头子这儿。我为啥不告诉她？“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然，尖嘴猴腮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正经神色，“有些事，不是查到就能说的。说了，她那把老骨头扛不住。扛不住，就得折在这儿。“
他叹了口气，腮帮子瘪了瘪：“当年那档子事，我也有一份。“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会儿年轻，觉得自个儿聪明，觉得能占便宜。结果呢？结果把大家伙儿都坑了。“
他抬起爪子似的手，看了看，又垂下去:“这地下待了几十年，不是不想上去，是没脸上去。“
地窖里静了一会儿。墙洞里那些东西一动不动，像是一堆堆睡着了的老鼠。铜钱堆在角落里，泛着幽幽的光。
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又变回那个油滑调调:“行了，该说的都说了。“
他从墙上抠下来一块土疙瘩，捏碎了，往手心里吹了吹:“黄天霸和胡小媚，在江边等着你呢。“
王然看了他一眼。
老头咧嘴笑了笑，尖嘴往上抽了抽。“别那么看我。老头子我虽然躲在地下，地面上有什么事，还是能听个响儿的。那两位前两天就到了，在江边转悠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往洞口那边努了努嘴，“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王然从地窖里原路爬出来，脑袋从洞口探出去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的，稀稀拉拉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墙根底下的枯草还在，灰老鼠蹲在上头，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小眼珠盯着他看。
王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老鼠跟前。老鼠吱吱叫了两声，把那枚铜钱叼起来，钻进了草丛里的黑洞。
王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江边在镇子东头，得走大半个时辰。他把手揣进袖筒子里，攥着那几枚剩下的铜钱，往东边走了去。雪粒子打在脸上，落进领子里，化了，变成一小滴一小滴的凉。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一步一步的，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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