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考试。
考完那天飘着小雪,十八个考生从县城考场出来,有人笑有人哭。赵小莲攥着准考证,手指冻得通红,跑到林建田跟前说了句“林哥,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然后捂着脸蹲到了墙根底下。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来年二月。
十八个人,最差的也过了专科分数线。有三个上了本科线,其中陈卫东考了全县第七名,赵小莲排第十二。柳家村一个村出了十八个大学生和大专生,这事从县里传到地区,从地区传到省里。
省报记者来了,带着照相机,要给村里拍照写报道。
柳大友乐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专门借了件新中山装,站在村口迎接记者。“要写就写,我们柳家村重视教育,年轻人有出息!”
报道见了报。标题很提气——《一个小山村的高考奇迹》,配了张十八个年轻人举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村小学门口的合影。
上面看了报纸,决定给柳家村颁发先进表彰。通知下来的那天,全村杀了两头猪准备庆祝。林建田正帮着烧水褪猪毛,远远看见镇上来了两辆吉普车。
他以为是来送锦旗的。
下来的人穿着制服,领头的脸色很不好看。
“请问谁是柳大友?”
柳大友颠颠地迎上去:“我就是,领导好!”
“我们接到举报——你们村一个叫周俊才的,七五年外逃,至今未归案。这个人也在你们的高考名单上?”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周俊才。
林建田的脑袋嗡了一声。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周俊才,早年在村里犯了事,偷了公社的物资外逃,一直没抓到。前几年风声紧的时候大家都装不知道,后来日子松了,这事就慢慢没人提了。去年补习的时候,周俊才的弟弟周俊明也在十八个人里头,谁也没想到会有人翻老账。
但有人翻了。
而且翻的时机精准到像故意的——就卡在表彰前一天。
周俊才当天下午在邻县的一个砖窑厂被抓了回来。
表彰取消。先进牌子还没做好,通知已经撤了。不光如此,村里还挨了一通批评,说是“管理松懈、包庇逃犯”。柳大友那件新中山装再也没穿过。
周俊才被带走的时候,全村人都站在路边看。没人说话。他弟弟周俊明把录取通知书揣在怀里,低着头站在人群最后面。
这件事给了林建田一记闷棍。
表彰没了就没了,荣誉这东西他不在乎。但十八个年轻人的努力差点被一笔抹杀,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好在录取通知书是真的,大学该上还得上。
春节过后,十八个年轻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村子,背着铺盖卷去了各自的学校。赵三叔来送闺女,站在村口哭得鼻涕冒泡,逢人就说“我闺女是大学生”,跟当初那个“姑娘家读书有啥用”判若两人。
村里摆了好几天的流水席。各家各户凑份子,算是给年轻人践行。林建田每一桌都敬了酒,喝到最后舌头都不利索了。
散席那天,他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打谷场发了一阵呆。柳慕琴找过来,替他拢了拢衣领。
“想什么呢?”
“想一件大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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