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公社礼堂挂满了红色横幅。杨树沟十六个考生坐在第一排,胸口别着大红花。赵德贵代表村里上台发言,稿子是林建田替他写的,赵德贵背了三天才背熟。
台上赵德贵刚念到“在党的英明领导下,杨树沟全体社员发扬艰苦奋斗精神”这一句的时候,礼堂后门忽然闹出动静。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推搡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衣服破了好几个洞,但林建田一眼就认出来了——周俊才。
当初从村里跑掉的那个周俊才。
整个礼堂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一下子哑了。
台上赵德贵的笑脸僵成了一尊泥塑。台下县领导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
公安跟县领导耳语了几句。县领导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表彰仪式暂停。杨树沟大队存在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
就这一句话,大红花白戴了。
从礼堂出来的时候,赵德贵的脸跟锅底一个色。他把发言稿揉成一团塞进兜里,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周俊才的事很快查清楚了——当年他从村里跑出去,辗转到外省打黑工,藏了好几年,最近被人举报,押送回来接受处理。
这事本来跟高考没关系,但偏偏赶在表彰那天东窗事发,影响恶劣。上头不光取消了表彰,还对杨树沟大队提出了批评——管理混乱,遗留问题长期未解决。
赵德贵在村部挨了公社书记一顿训。关起门来训的,但声音大到隔壁王二婶家都听得见。
周俊才被带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
事情过去之后,杨树沟消停了一段日子。开春的时候,被录取的考生陆续收到了通知书,该报到的报到,该走的走。林建田的通知书也到了——省城的一所工科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但他没去。
通知书压在炕席底下,他看了三天三夜,最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正月二十六,他请全村人吃了一顿饭。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四桌,杀了只鸡,炖了条鱼,打了两壶散酒。
酒过三巡,他站起来。
“我今天请大伙来,是想说个事儿。”
院子里安静下来。赵德贵端着酒杯看他,柳满仓嘴里嚼着花生米也停了。
“第一,修造厂的工作我辞了。”
“啊?”
“第二,大学我不去念了。”
“啊?!”
这两个消息的冲击力比当初刘清秀领着骗子回村还大。铁饭碗不要了?大学不上了?这人是不是疯了?
赵德贵的酒杯“咚”地砸在桌上:“林建田,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林建田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要下海。做生意。”
满院子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瞪过来。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花生米从嘴角掉了出来。
“风向变了,政策在松,机会就在眼前。”林建田端起酒杯,“这个国家马上要翻天覆地——信不信由你们。反正上次我说的事,一件也没落空。”
没有人接话。
风吹过院子,把桌上的纸碟子刮到了地上。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墩。
“你小子。”老村长说,“是真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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