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结论下来那天,厂里食堂正好杀猪,整个院子都是肉香。
林建田站在队长办公室门口,听着里头通报结果,脑子里头一件事却是:今天的大骨汤能不能多舀一勺。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大事当前,越想些不相干的东西,大约是上辈子磨出来的。
调查组的人把结论念完,抬头看他,大约是等他表示激动或者感恩,结果对上他一张平静得出奇的脸。
“林同志,你没什么话说?”
“有。”林建田想了想,“能不能把结论发给我一份,将来用得上。”
调查组的人愣了一下,把材料推给他。
污蔑他的那个同事,叫赵明辉,技术组的老人,干了十几年,论资排辈一直压着林建田。调查结果出来,赵明辉的问题远比众人预料的大——和他有联系的那几个外头的人,查到后头,已经不是普通的走私倒卖,而是系统性的情报渗透。这事移交上去,后续怎么判,不是厂里能管的了。
这消息在厂里传开,比杀猪的动静还大。
林建田坐在食堂喝骨汤的时候,隔壁桌的老郑凑过来,眼睛放光,压低声音问他:“建田啊,你早就看出来了?”
“没有。”
老郑不信,拍他肩膀,“你少谦虚,你要是没看出来,怎么从头到尾没慌过?”
林建田低头喝汤,碗底沉着几块碎骨头,汤色黄得发亮,撒了葱花,是厂里食堂冬天才有的规格。
他没法解释,上辈子见过的事比这重得多,慌不出来了。
事情平息后约摸三天,市研究院的人找上门。来的是个姓钱的教授,五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拎着一只皮包,站在厂门口问门卫,“林建田同志今天当值吗?”
林建田在农机队见到他的时候,对方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对农机改良提了几个方案,我们院里有个项目,想请你过来参与。”
这话搁在旁人耳朵里,恐怕当场就点头了。市研究院,那是什么地方,有编制,有津贴,进去就是半只脚踏进了技术干部的圈子。
有趣的是,林建田当时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他上辈子记得,往后十年,农村的变化要比城里快得多,那些早早扎进农业机械、扎进田间地头的人,反而在后来的变局里站得更稳。城里的编制看着好,可一旦单位改制,不好调头。他自己现在这个位置,灵活,接地气,有实际操作经验,比坐研究院写报告,值钱得多。
他对钱教授说:“感谢您的抬举,我暂时还想在基层多待几年。”
钱教授没想到他拒绝,沉吟片刻,问,“为什么?”
“理论要用实践检验,我觉得我现在还在检验阶段。”
这话说得钱教授一时接不上,最后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钱教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那个眼神不是不满,更像是把他这个人重新打量了一遍,放进一个新的格子里头去了。
农机队队长老谭后来专门叫林建田去喝了顿酒,酒是自带的,一瓶高粱,两个搪瓷缸子。
“建田,你给我说实话,研究院那边你是真没去的意思,还是价钱没谈拢?”
林建田把高粱酒喝了一口,辣得皱眉,“真没意思去。”
老谭盯着他,半晌拍桌子,“行!那就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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