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秀也进去了,大着肚子被带走,是这次整个案子里最让人说不出话来的一幕,村里人议论了许久,有人叹气,有人解气,有人两样都有。
判决书下来,主犯李老板判了十五年,刘清秀是从犯,加上认罪态度还算配合,判了十年。
十年,也不算短。
刘家没有人敢出来说什么,刘清秀的爹妈在村里低着头走路,碰上人就绕,没多久把房子一锁,托人捎话说要去外地投奔亲戚,实际上就是待不下去了,搬走了事。
那块宅基地空了很久,门板上挂着一把锈锁,风一吹,锁链敲在木头上,当当地响,每次路过的人大约都会扫一眼,然后低头赶路。
柳慕琴问林建田,“你早就算到会这样?”
“没有,是猜的。”
她停顿了一下,“猜中了。”
“运气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运气好,这三个字她早就不信了,只是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不好看,不如就这么搁着。
林建田那边其实也没觉得有多快意,追钱是应该的,刘清秀进去是咎由自取,但那些被骗的人,六成到手,剩下四成是真没了,那些钱里头,有人是卖粮食攒的,有人是借了邻居的,最难堪的是那些死撑着不肯跟外人开口的,损失搁在心里,比账面数字更难计算。
他走的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上停了两只鸦,乌黑的,缩着脖子,看着这边。
柳慕琴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空篮子,“下回再来,要等清明了。”
“嗯。”
“你不难受?”
林建田想了想,“有什么好难受的,该回来的,已经回来了。”
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槐树的枝子震了一下,抖落几片枯叶,在风里转了一圈,落在地上。#第一章火车上的念头
七八年春,县里下了通知,修造厂选派一批技术骨干去省城进修三个月。林建田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临走那天,柳慕琴给他缝了个布包,里头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双千层底布鞋。她把包递过来的时候嘴上没说什么,手却在包带子上多捏了几秒。
“三个月,快得很。”林建田接过包,掂了掂,“倒是你,我不在家,别太累,地里的活让二叔帮着搭把手。”
柳慕琴点点头,退后两步,站在门框边看他走出院子。
林建田走到巷口回了一次头,她还在那儿站着。
去省城的火车是绿皮车,硬座,人挤人,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劣质茶叶的涩味。林建田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皮都翻烂了,《高等数学》四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林建田没在意,闭眼养神。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小时,他被走道里挤过来的人撞醒,睁眼发现车厢里的光景变了——不止对面那位,前后左右好几个年轻人都在看书,有人嘴里念念有词背英语单词,有人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算题,那股子认真劲儿,比他在修造厂车间里看到的任何一个学徒都足。
林建田心里“咯噔”一下。
他扭头看向窗外,田野飞速后退,大片大片的麦地已经开始泛黄。脑子里一个念头蹦出来,像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恢复高考。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