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笑话我,我实在接不住这阵势。”
林建田在厨房里炖着那只老母鸡,听到她说话,探出头来:“习惯就好了,后面还有的是。”
果然,之后的几个月,三天两头有人上门,送鸡蛋的、送红枣的、送自己织的小毛衣小袜子的。有些人林建田叫不出名字,柳慕琴也认不全,但人家的好意不能拂,来了就接着,走了就记个账。
工厂那边不能丢手。林建田花了半个月时间,把手头最重要的几件事做了交接。管生产的给了跟他最久的老周——不是那个周俊才,是当年修造厂的工友周大明,后来也跟着他出来干的。管外贸的给了张秀敏,一个从纺织厂下岗后来厂里当翻译的女人,英语说得比中文还溜。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大事你们拿主意,拿不了的打电话找我。”林建田交代完,犹豫了几秒,补了一句,“但我媳妇休息的时候别打。”
周大明和张秀敏对视了一眼,都忍住了没笑。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
柳慕琴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跟着长。她本来是个温和性子的人,怀孕后忽然变得挑剔,今天嫌汤太咸,明天嫌菜太油。林建田在厂里指挥几百号人都不皱眉头的,在家里对着柳慕琴,乖得像个小学生。
“菜油大了。”柳慕琴端着碗皱眉。
“好,少放油。”
第二天——“怎么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吃草吗?”
“……好,适量放油。”
村里人都说林建田在外面是虎,回家是猫。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两口子过日子,较那个劲干什么?
九一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柳慕琴发动了。
林建田跑去叫接生的婆婆,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爬起来接着跑。等他把人请回来,柳慕琴已经疼得满头是汗。他想进产房,被接生婆婆一把推出来:“男人在外面等着!碍事!”
他就在门外蹲了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两个小时。比当年在车间里连轴转三十六小时还难熬。门里传出柳慕琴的痛叫声,一声比一声扎心。他站起来三次,想推门进去,三次都被自己按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终于,一声啼哭破门而出,尖锐、嘹亮,在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生了!男娃!”接生婆婆推开门,满脸笑纹。
林建田冲进去的时候,柳慕琴正闭着眼喘气,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孩子被裹在一块花布里,红彤彤皱巴巴的,丑得要命。
他看了孩子一眼,先去握了柳慕琴的手。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