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审讯室搁着张老式木桌,桌面油光锃亮,不知被多少双手摩挲过。
林建田在椅子上坐了大半个下午。对面那个姓赵的民警翻来覆去就问同几个问题:厂里少的那批零件你知不知道?你平时往粮站跑那么勤,卖的啥?钱从哪来的?
林建田答得不急不慢。
“我做竹编、打野味换票,这个渡口头的、粮站的人都见过。钱嘛,我媳妇在医院上班,我在农机队帮工,两份收入,我们俩又不是娇生惯养的主,攒点钱不算难事。至于那批零件——”他停了一下,“赵同志,你们有没有查过那批零件的采购记录?丢的时候我在不在厂里?”
赵民警抬头打量他。
这话问的,不像一般被叫来喝茶的人说的话。
“你倒挺清楚自己的情况。”
“冤枉人也要讲证据,这道理我懂。”林建田把搪瓷缸推过去,示意对方帮他添点热水,“你们要查,尽管查。我就是个临时工,厂里的库房我去没去过、什么时候去的,调度室都有登记。”
赵民警没接茶缸,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审到傍晚,林建田走出派出所,暮色把整条街压得矮了半截。王彪蹲在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抽烟,见他出来,把烟头在鞋底碾了,踱过来。
“没事吧?”
“能有啥事。”
“你那帮同事可不厚道,”王彪把声音压低,“我打听了,是姓陈的领班牵头,说你监守自盗。你平时不是跟他处得还行?”
“处得行是处得行,”林建田没多解释,“就是我这段时间出活儿太快,惹眼了。”
王彪哼了一声。他在黑市浸了多年,最清楚这种事——本事太大就是原罪,招不来感激,只招嫉恨。
“那你接下来怎么弄?转正没戏了,继续当临时工?”
“等着瞧吧。”
林建田说完,拍了拍王彪的肩,骑上自行车走了。
王彪望着他的背影,摸出烟又点上——这小子,说话总留半截,叫人猜不透。
柳慕琴下了夜班回家,见丈夫坐在堂屋剥花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那碗花生剥得太快,壳堆了一桌子。
她把外套挂好,坐到他对面,也抓了把花生剥着。
两人安静了一阵。
“派出所那边没为难你?”
“没有,就是问了些废话。”
“陈领班那帮人,以后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林建田把手里的花生仁捏碎了,重新拿了一颗,“慕琴,你记不记得我前几个月寄过一封信?”
柳慕琴想了想,“你说的是寄给市研究院那个?”
“对。”
她没立刻接话,眼睛在丈夫脸上停了一会儿。这个男人,做什么事都走在旁人前头,你以为他是在随手撒网,等日子久了才发现那网早就布好了。
“那信,他们有没有回?”
“上个礼拜有人来找过我,”林建田把一捧花生仁推到她面前,“来的是个工程师,年纪不大,姓穆,穆长生。他说图纸寄到研究院之后,有几个老专家反复看了很多遍,有几个技术点超出他们预期,所以想来确认一下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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