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那天,他在村里摆了三十桌。全村老少,一个不落,全请了。席面上八凉八热,鸡鸭鱼肉管够。酒是从县城拉来的两卡车,白酒啤酒随便喝。
王彪来了,带着一个大金锁。老孙从广州飞过来,提了一箱进口奶粉。钢厂的采购主任来了,县工商局的股长也来了。
柳慕琴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一拨一拨的人进来看孩子,说吉祥话。她应付得从容,把每个人送的红包都记在本子上——这是她的规矩,收了人情就得记住,日后好还。
酒过三巡,不知道谁提议拍张大合照。
“来来来,全村人都过来!建田你站中间!”
林建田抱着儿子,柳慕琴站在他旁边。身后是全村三百多号人,黑压压站了一片。有的笑得灿烂,有的还端着酒杯,有几个小孩从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各自的娘一把薅住。
照相师傅架好三脚架,钻进黑布里,吆喝了三遍“看这里”才算把队伍稳住。
“咔嚓”一声。
这张照片后来被林建田放大了,挂在厂子办公室的墙上。
每次有人问起来,他都说:“这是我的根。”
1996年,厂子完成了第四次扩建,年产值突破八百万。
省里的报纸来采访过两次,写了篇“乡镇企业家的创业之路”。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他说没什么秘诀,无非是东西做好、价格公道、对工人别太抠。
报纸登出来后,有人给他贴了几个标签:低调、朴素、实干。
他看了报纸笑了笑,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转头对柳慕琴说:“报纸上说我朴素。”
柳慕琴扫了一眼他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布鞋,和袖口磨出毛边的夹克,没说话。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林建田和柳慕琴去镇小学接儿子放学。小家伙叫林一舟——名字是柳正国给取的,说是一叶扁舟,行稳致远。
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三轮车、自行车、拖拉机堵了一路。林一舟从校门口窜出来,书包在背上颠得乱响,跑到柳慕琴面前,仰着头说:“妈,今天考了九十八。”
“哪科?”
“数学。”
“扣的两分呢?”
“算错了一道应用题。”
柳慕琴接过他的书包:“回去把错题再做一遍。”
林一舟“哦”了一声,眼睛已经飘向街边的冰棍摊了。
林建田摸了摸口袋,掏出五毛钱:“去买一根。就一根。”
小家伙一把攥过钱就跑了,速度比考九十八分的时候快多了。
柳慕琴斜了林建田一眼:“惯着他。”
“一根冰棍而已。”
两人站在学校门口等儿子的时候,林建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
一个女人蹲在建筑工地的围挡边上,端着一个搪瓷碗吃饭。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全是灰,脸晒得黑红。
是刘清秀。
她出狱了。具体什么时候出来的,林建田不知道,也没关心过。听说是在外面打零工,哪里有活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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