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田拿破布擦手,随口说:“自己瞎琢磨的,修多了就会了。”
这话当然不能细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修多了是修了多少台?但在场没人追究这个,粮食比逻辑重要。
消息传得快。不出半个月,附近几个大队的农机有毛病都来找他。手扶的、轮式的、柴油机带水泵的,什么型号都有。林建田来者不拒,修好了只收个零件成本,人工分文不取。他有自己的算盘——名声这东西得先攒够了再变现。
两个月后,县农机修造厂的厂长刘国栋亲自跑来找他。
刘国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手保养得不像搞机械的。他在林建田家的院子里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两碗茶,绕了八个弯子,最后才说到正题:“厂里缺人,想请你去做个临时工。”
临时工,没有编制,工资比正式工少三分之一,但好歹算是进了体制的门槛。
林建田没有马上答应。他问了三个问题:能不能下乡维修、出差有没有补贴、厂里的技术资料能不能借阅。刘国栋被他问得有些意外,但都点了头。
第二天林建田就去报了到。
进厂头一个月,他把自己摆得很低。扫车间、搬铸件、清油池——但凡脏活累活,他都往前面站。厂里的老师傅们起初对这个农村来的临时工没什么好感,觉得又是走关系塞进来的。但林建田跟他们聊天时,张口能说出各种型号拖拉机的气缸排列,闭口能报出不同标号柴油的凝固点,几轮下来,老师傅们的态度变了。
“这小子肚子里有货。”五车间的周师傅跟同事嘀咕,“不像是半路出家的。”
林建田很快被派去跟车下乡维修。他的优势在这时候彻底显出来了——他不光会修机器,还会跟农民打交道。到了村里,先不急着看机器,先坐下来跟人聊收成、聊天气、聊今年的稻种好不好。等聊开了,人家主动把机器的毛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比他自己排查还快。
上辈子积累了几十年的经验,这辈子全成了天赋。他用了不到三个月,跑遍了全县十七个公社,每个公社都有人认他。
“找林建田!找小林!”这句话在那片田野上比广播还管用。
转正的事自然提上了日程。厂里的老员工们大多没意见,干活的人谁看不出真假。但有一个人不高兴。
赵永胜,厂办的材料保管员,三十出头,在厂里混了七年没挪过位置。林建田来之前,下乡维修是他的活儿,虽然他修不了什么大毛病,但出差补贴和各村送的土特产加起来也是一笔。林建田把这条路堵死了。
转正评议的前一周,赵永胜去厂办举报:林建田私自倒卖厂里的零配件。
举报信递上去的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就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一个年纪大些满脸严肃,一个年轻的还带着点学生气。他们在厂长办公室跟刘国栋谈了半个小时,然后把林建田叫了过去。
“林建田同志,有群众反映你利用职务便利,倒卖厂内零配件,涉及金额待查。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停了手上的活儿,目光集中过来。有人替他捏把汗,有人交头接耳。赵永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克制,但嘴角那点弧度他自己没留意到。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