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少言说出“朕御驾亲征”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得像坟墓,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在金砖上,砸在那些朝臣的膝盖上。
老臣抬起头看着他,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他看见了,不是冲动,是杀意。
冷的,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老臣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不敢劝了。
祝少言站起来,走下御阶。龙袍拖在地上,金线绣的龙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他走过跪了一地的朝臣,走过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老臣,走过那个膝盖跪出两道深印的武将。
没有人敢拦他,没有人敢出声。
他走到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退朝。”
他走出大殿,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阴,要下雨了。
他要去杀一个人,他从京城追到北朔,从将军府追到他的边境线上。
他追了那么远,追了那么久,他怎么不追到阎王爷那里去?她死了,他怎么不跟着去?他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还带着十万大军来北朔。
他来干什么?他来打仗,还是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了她还活着?知道了孩子还在?知道了她在北朔?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不可能的,她死了,全京城都知道她死了。
棺材埋了,坟立了,碑刻了。
他亲眼看见的,亲手盖的土,亲口说的“厚葬”。
他信了,全天下都信了,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知道的,祝少言告诉自己。他不可能知道。
他只是来打仗的。天朝质子私逃,有辱国体,发兵征讨。
这是天朝的说法,冠冕堂皇的说法。
他转过身,往瑶华宫走去。
推开门,云知瑶正坐在窗前喝药,碗是白瓷的,药汁黑漆漆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药碗放在桌上。
“行之,你怎么来了?”
“朕要去边境了。”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边境不稳,北朔刚定下来,朕去看看。去几天就回来。”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宫里好好养着,不要乱跑。如今北朔初立,到处都不太平,朕怕你有危险。瑶华宫是宫里最安全的地方,朕已经吩咐了侍卫日夜值守。你安心住在这里,等朕回来。”
云知瑶自然是知晓,身为一国君王肯定有许多事情,从前苏鹤臣只是一个将军,便整日的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看军报,处理军务。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昨夜还梦见他了,梦见他灌自己堕胎药,梦见他找到她了,分明她已经有许久没有想过他了。
他此刻大抵是在与温如月一同琴瑟和鸣吧。
“好啊,我本也不太爱动,你且安心去就是。”
“那朕明日便出发,你好好养胎,应当是有四个月了,朕会让太医每日都来给你把平安脉。”
云知瑶笑道,“竟没想到陛下是这样话多的一个人,从前倒是没发现呢。”
祝少言轻笑出声,也就眼前人敢这般打趣自己。
“朕担心你,还要被你嫌话多,那朕当真是难过。”
云知瑶哭笑不得。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祝少言看天色已晚,便道。
“那朕便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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