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耽搁,立刻让小宦官驾车,直奔紫禁城。
这一次,入的不是西苑暖阁,而是直接进了紧邻宫城的道录司所在宫苑。
院落清幽,古木参天,但此刻气氛肃杀凝重。
廊下跪着几名太医,个个面如土色。正殿内药气混杂着一种腐臭气息,令人作呕。
皇帝朱棣负手立于殿中,脸色阴沉,周身弥漫着低气压。
黄公公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龙榻上,躺着一位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的老道,正是张天师。
只见他面色青黑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金红,裸露在道袍外的脖颈、手背皮肤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溃烂疮口,有些还在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气息微弱,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林小牧,你来看看。”朱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指向榻上,“张天师修行深厚,一向康健,何以突然病重至此?”
“这些太医,说什么‘风邪内陷’、‘热毒炽盛’,用药却越治越重!”
林小牧上前,强忍着那股腐臭,凝神诊视。一看之后,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这症状……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医学院,他在古籍病例和现代重金属中毒患者资料中见过类似的描述!
面色青黑金红,是汞中毒的典型面色;皮肤溃烂流脓,是重金属毒素侵蚀皮肤黏膜、引发严重感染的表现;昏迷、脏器衰竭,则是多系统中毒的后果。
他轻轻翻开张天师的眼睑,瞳孔有些散大;又搭上其腕脉,脉象沉迟细弱,时有结代,且肝肾部位的脉象尤其沉涩无力,这是毒素已深入脏腑、严重损伤肝肾功能的征象。
他再仔细嗅了嗅空气中那股异味,除了脓臭,还有一丝类似金属烧灼后的特殊气味。
这是长期、大量服食含有汞、铅等重金属的“丹药”,导致的慢性累积性重度中毒!
林小牧瞬间做出了判断。在这个时代,炼丹求长生是许多帝王将相、高道贵胄的“时尚”,丹方中往往含有朱砂、铅丹等剧毒之物。
这张天师自己就是炼丹大家,恐怕常年服食,日积月累,终于毒性爆发。
病因清楚了,但怎么说?怎么说都是个雷!
直接说“陛下,您的国师是吃您也可能会吃的丹药吃成这样的”,这不等于是打皇帝的脸,否定道教炼丹术,间接指责皇帝也追求虚妄长生吗?
那些太医不敢明言,只以“风邪内陷”搪塞,就是怕触怒天威,也得罪庞大的道教势力。
但若不说实话,如何对症下药?用寻常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方子,根本解不了重金属的毒,徒耗人命,自己也难逃庸医误诊的罪名。
电光石火间,林小牧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最终,医者的本心和一股“明知山有虎”的执拗占了上风。他既然被叫来,就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违心敷衍。
何况,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皇帝正视丹药危害的机会,虽然风险巨大。
他收回手,后退两步,对着皇帝,撩袍跪下:“陛下,张天师此症,并非寻常风邪热毒。”
“哦?那是什么?”朱棣盯着他问道。
“草民斗胆,观天师面色、疮疡、脉象,加之……”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加之有金石燥烈之气残留,此症疑似……疑似丹毒蚀骨。”
“丹毒?”朱棣眉头猛地一拧,眼中寒光暴涨,“你是说,天师是服食丹药所致?”
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那几个跪着的太医吓得浑身发抖。黄公公也忍不住瞥了林小牧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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