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单腿。还是歪斜。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挥拍。他等了一下,等球到合适的高度——大概在肩膀位置。然后他右手握紧球拍,从后向前,用尽全力挥出去。
不是完整的挥拍动作。没有转体,没有重心转移,只是手臂的单独发力。拍面在空气中划过,带着风声。
击球。
“砰。”
甜区。这次是甜区击球。声音饱满,清晰,在清晨的球场里回荡。
球飞了出去。
速度不快,但有弧线。一道低平的、略带侧旋的弧线,越过想象中的球网,飞向对面底线。越前单腿地,身体晃了一下,拐杖撑地,稳住。他抬头看着那颗球飞行。
球下坠。在底线前大概半米的位置——比刚才那个球印远了至少十五米。弹起。红土飞溅。再弹。滚了两下,速度变慢。
停在底线内。
没出界。
越前站在原地,喘着气。膝盖的疼已经变成了持续的、火辣辣的灼烧感,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大腿。左腿也酸得发抖。但他眼睛盯着对面那个新的球印——第二个球印,比第一个深一点,也清晰一点。
南次郎在对面线外站着,没动。看了几秒,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耙子,扛在肩上,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慢,耙子头拖在红土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线。
他走到越前面前,停下。
“两个球印。”南次郎,“一浅一深。知道区别吗?”
越前看着父亲。晨光更亮了,照在南次郎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灰白。他的右腿站得很直,完全看不出三十年前的三次手术,看不出钢钉,看不出任何疼痛的痕迹——但越前知道,那只是因为父亲学会了怎么骗。
“第一个,是证明我能碰到球。”越前,“第二个,是证明我能控制方向。”
南次郎点头,很轻。
“还有第三个。”他,“等你能把球打进那个球印里——同一个点,连续三次。那时候再来找我。”
他转身,扛着耙子往房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左腿别停。”他。
然后继续走,推开后门,进去了。
越前站在晨光里,握着那颗笑脸网球。膝盖的疼痛还在烧,右腿几乎无法弯曲,左腿也在打颤。他低头看脚下的红土,刚才跳动时留下的脚印和拐杖坑乱七八糟地交错在一起,像一场拙劣的表演。
他跳着,跳回第一个球印边。
弯腰——很慢,左腿弯曲,右腿伸直,身体下探。把那颗笑脸网球轻轻放在球印旁边。绒毛沾着红土,那个模糊的笑脸朝着天空。
他直起身,喘了口气。抬头看东边,橘红色已经蔓延开来,染红了半边天。晨风变大了,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飘。
他张开嘴,想什么。但喉咙发紧,声音卡在深处。
最后只是动了动嘴唇。
没出声。
口型是两个字。
风吹过来,把那个无声的音节卷走,消散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球场上,两个球印并排留在红土里。一个浅得快要消失,一个深一点,清晰一点。它们挨得很近,像对话,像开始,像某种笨拙却顽固的印记。
远处传来第一声完整的鸟鸣。很清脆。
越前拄着拐杖,转身,单腿跳着往房子走。右腿膝盖在每次地时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没停。左腿发力,右腿拖行,一步一步。
他没回头。
但红土上那两个球印,还在晨光里,等着。
凌晨五点半,闹钟响了。
不是手机。是一只旧闹钟——铁皮壳子,塑料面盘,两只铜铃铛顶在上面,中间夹着一个锤子。锤子左右一摆,砸在铃铛上,声音又脆又硬,像有人拿铁勺敲碗。
越前伸手把它摁停。
指针还在微微颤动,夜光涂层发出幽绿色的光,把数字照得模模糊糊的。他盯着那两个指针看了两秒——短针在五和六之间,长针指着六。
五点三十。
他从床上坐起来。
右膝弯了一下。疼。但那种疼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种尖锐的刺痛了,也不是两周前那种撕裂的酸胀。是一种钝的、闷的、可以预判的疼,像一段背了太多遍的课文——你知道下一个字是什么,你知道它会从哪里冒出来,你甚至能感觉到它在膝盖里移动的轨迹。
像钟表的齿轮。
咔嗒。咔嗒。咔嗒。
规律的,可数的,可以忍受的。
他把右腿放到床边,伸手去够拖鞋。穿鞋的时候手指有点笨——不是僵,是迟钝,像手套戴厚了一层。系鞋带更慢,左手指尖捻着鞋带头往孔里穿,穿了两次才穿进去,第三次拉紧的时候手指打了个滑,又松了。
他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疲劳之后的那种——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零件已经开始磨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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