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老爷子突然清了清嗓子。
他看着糯糯,表情有些别扭,像是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没忍住,“糯糯,那你……看到我身上是什么颜色了吗?”
糯糯从老太太怀里探出脑袋,看了老爷子一眼,点点头,“看到啦。”
“什么颜色?”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隐隐有些期待。
糯糯撅着小嘴,“灰色。”
老爷子表情一僵,“灰……灰色?怎么是灰色?”
他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眉头拧在了一起,“不应该也是黄色吗?”
糯糯从他怀里坐起来,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理直气壮,“爷爷才不是小太阳呢!一点都不温暖,可凶了!”
老爷子急了,拐杖往地上一杵,“我什么时候凶了?”
“就凶过!”糯糯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记得您凶过我妈咪!还凶过我爸爸!”
老爷子张了张嘴,底气突然没那么足了,“那……那不是以前嘛……”
他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傅凌枭和韩舒意的方向。
糯糯哼了一声,小下巴扬得老高,“以前也是凶了。凶了就是凶了,我们四岁小朋友都知道,做过的事不能赖账。哦,不对,糯糯很快就要五岁啦!”
老爷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傅菁再也顾不得什么场合,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韩舒意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傅凌枭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家女儿把老爷子怼得哑口无言,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骄傲。
整个房间的气氛,从刚才的压抑沉闷,变得轻松了不少。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看了看床上抹眼泪的老太太,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傅凌枭和韩舒意,最后视线落回糯糯身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说完,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傅凌枭面前。
“小五。”他的声音比平时苍老了几分,但语气却异常郑重,“这件事,你全权处理。不必顾念什么兄弟情分。该怎样就怎样。傅家的门楣,不能毁在一个不肖子孙手里。”
傅凌枭看着父亲,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老爷子又看向韩舒意。
韩舒意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但老爷子只是冲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走出了房门。
那背影,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
傅菁站起身,拍了拍傅凌枭的肩膀,跟着老爷子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老太太、傅凌枭、韩舒意和糯糯。
老太太拉着韩舒意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
“舒意啊。”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很温和,“我们家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韩舒意摇摇头,“您别这么说。”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个好孩子。以前……是我们傅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糯糯。往后,有什么事,你就跟小五说。他要是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替你收拾他。”
韩舒意脸上有些尴尬,心底更是别扭的厉害,但还是鼻子一酸,有些感动。
打小她就一个人,更别提有人这么护着她了……
当时韩家找到她的时候,她第一想法是,得有人护着自己的女儿,不能让她跟自己一样,似野草般蛮横生长,这才带她回的韩家。只是没想到,自己的错误决定,害了糯糯……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糯糯从旁边凑过来,抱住韩舒意的胳膊,“妈咪,奶奶说了,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们啦!”
韩舒意摸了摸女儿的头,将她搂进怀里。
傅凌枭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傅具业签字画押的第二天,陈斌在审讯室里翻了供。
不是翻自己的供,是把傅家彻底摘了出去。
陈斌戴着手铐,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傅具业没参与,都是我心里不甘,所以想拉着他一起。当年他只是牵了线。挪用工程款是我和我妹的主意,找道士打生桩也是我妹的意思。地基塌了,我们慌了,那个道士说有办法,但要用人命填。我妹同意了。我没反对。”
办案人员看着他,“你之前在审讯中咬死是傅具业主使。”
陈斌惨淡地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他没说的是,昨晚他的妻子和一对儿女被从国外带回来,“请”到了他面前。
也没有说,带来的人什么都没威胁他,只是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陈家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偷税漏税,非法集资,甚至包括他儿子在国外飙车撞人后找人顶包的记录。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来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傅爷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斌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可以烂在泥里,但他儿子女儿的人生还长。傅凌枭的意思很清楚——你一个人扛,你的罪是你一个人的。你再乱咬,你全家陪你一起扛。
他没得选。
同一时间,另一间审讯室里,陈双也终于松了口。
不是她想松口,是傅陈森和傅林野隔着玻璃窗看了她一眼。
两个儿子站在外面,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看着她。傅林野年纪小,眼眶红红的。傅陈森则是面无表情。
陈双隔着玻璃,看着两个儿子,忽然发现自己拼命想保住的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他们,而是自己的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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