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到。
槐树下，月光惨白，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吴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凝重得像块石头。他走到井边，看着那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敕令。
敕令是木牌上揭下来的，上面朱砂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苏砚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苏家祖传的镇魂符纹。爹娘下井前，也用过这个。
“子，”吴老头没回头，声音发沉，“铜钱拿出来，按我的方位放。”
苏砚从怀里掏出那枚古铜钱，走上前。
“井口四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吴老头指着石板四角那四块黑色石头，“你手里这枚铜钱，是‘中央土’，要压在石板正中。记住，放上去就别松手，用你全身的力气压着，听我号令再松。”
苏砚点点头，蹲下身，右手按在铜钱上，将它压在石板中心。铜钱入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柳如眉也走到井口另一边，手掐法诀，插在土里的七根银针同时亮起微光，银针之间隐约有光丝相连，形成一个七芒星的图案，将井口圈在里面。
“锁魂阵，启。”她轻喝一声，七根银针的光芒骤然亮了几分。
吴老头不再犹豫，将那木牌敕令贴在石板上，咬破指尖，在木牌上画了个血符。符成的那一刻，木牌“嗡”地一声震响，上面的朱砂字迹瞬间亮起红光，像是活过来一般，在木牌表面游走。
石板上的符文也随之亮起，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无数道锁链缠在一起。
“苏家后人苏砚，今日开井镇煞，列祖列宗在上，护佑血脉——”
吴老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急。他双手结印，猛地按在木牌上。
“开！”
轰——
石板剧烈震动。
苏砚只觉得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从石板底下冲上来，顺着铜钱直往他手心里钻，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他咬紧牙关，死死按住铜钱，不敢松手。
石板上的符文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推搡。那四块黑色石头“咔咔”作响，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吴老头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他冲柳如眉吼道：“柳姑娘，煞气要冲出来了，你的锁魂阵能撑多久？”
柳如眉没话，只是双手法诀变换更快。七根银针嗡嗡震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她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最多……一炷香。”她咬着牙。
“够了！”吴老头吼道，“子，松手，退开！”
苏砚闻言，猛地松手，就地一滚，退到三步开外。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压在石板正中的那枚铜钱“啪”地一声炸成碎片。与此同时，石板四角的黑色石头也“嘭嘭嘭”接连炸开，化作四团黑雾。
没了铜钱和石头的镇压，石板上的符文光芒骤然黯淡，木牌敕令“嗤啦”一声从中裂开，掉在地上，上面的朱砂字迹迅速变黑、消散。
石板，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是“嘎吱”一声轻响，石板向旁边滑开一道缝隙。
然后，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腥，臭，像是腐肉泡在血水里发了霉，又像是成千上万具尸体堆在一起腐烂的味道。那味道从井口冲出来，浓郁得几乎能看见实质的黑气，翻滚着，扭曲着，在井口上方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嘶吼。
柳如眉脸色一变，双手法诀再变，七根银针光芒大盛，将那些黑气人脸死死挡在井口三尺之内。但银针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针尾剧烈颤抖，像是随时会崩断。
“下井！”吴老头吼道，从包袱里抓起那根白蜡烛，用引魂灯的灯火点燃，塞给苏砚，“守心烛拿着，能护住你心神。记住，井眼在井底正西三尺，有个凹槽，把你的血滴进去，用朱砂画这个符——”
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苏砚接过，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符文的形状，和他家铺子门楣上刻的一模一样。
“记住了就烧掉，别带下去。”吴老头。
苏砚点头，将那张纸凑到守心烛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把守心烛叼在嘴里，双手撑着井口，就要往下跳。
“等等！”柳如眉突然开口，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扔给苏砚，“拿着这个，里头是陈年糯米混着香灰，遇上不干净的东西撒一把，能挡一挡。”
苏砚接过布袋，塞进怀里，冲柳如眉点了点头，又看了吴老头一眼。
吴老头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快去。
苏砚不再犹豫，一咬牙，翻身跳进了井里。
井口不宽，刚好容一个人下去。井湿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苏砚只能用手脚撑着井，一点点往下蹭。
守心烛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尺，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烛火是惨白色的，照在井上，映出自己扭曲的影子，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井上爬。
越往下，那股腐臭味越浓，几乎让人窒息。苏砚咬着蜡烛，不敢大口呼吸，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起爹娘。
爹娘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下来的？他们点的是什么灯？拿的是什么符？他们下到这井底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害怕？
苏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害怕，怕得手脚都在抖。但他不能停，一停就再也上不去了。
往下爬了大概七八丈，井忽然变得宽敞起来。苏砚脚下一空，整个人掉了下去，“噗通”一声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守心烛从嘴里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烛火摇曳，但没灭。
苏砚爬起来，捡起蜡烛，借着烛光打量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井了，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有两人高，四五丈宽，地上散着碎石和枯骨，洞湿漉漉的，往下渗着黑色的水珠。
洞穴正中央，果然有个凹槽，三尺见方，像是用利器硬生生在岩石上凿出来的。凹槽里积着半槽黑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乎乎的沫子，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凹槽旁边，躺着两具尸骨。
尸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骨架，衣服也风化得不成样子。但从骨架的姿势和旁边散的几样东西，苏砚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他爹娘的尸骨。
爹的尸骨趴在凹槽边，一只手还伸在凹槽里，像是临死前还想往里面画什么。娘的尸骨倒在爹身后，双臂抱着爹的腰，头枕在爹的背上。
他们就那样死在这里，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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