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纸扎铺的窗缝漏进来,在苏砚脸上。
他睁着眼,一夜没睡。怀里揣着爹娘的骨灰,脖子上挂着娘给的玉佩,膝上摊着爹留的信。三样东西都不重,压在身上却让他喘不过气。
吴老头天不亮就出去了,是去买点东西。柳如眉还在里屋睡,呼吸匀长。
苏砚把那片从骨灰里找出来的金色薄片摸出来,对着光看。薄片比指甲盖还,上头刻的纹路细如发丝,弯弯曲曲,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地图的碎片。他看了半晌,看不出名堂,只好又心收好。
那几粒黑色颗粒更怪,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却又透着股不出的阴冷。
“子,醒着呢?”
吴老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还有个布袋。他把油纸包放桌上,是几个还热乎的馒头。布袋打开,里头是些黄纸、朱砂、几支新毛笔,还有一把刻刀。
“先吃饭。”吴老头坐下,自己拿起个馒头就啃,“吃完干活。”
苏砚默默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是粗面,剌嗓子。但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吞下去一个。
“慢点,没人和你抢。”吴老头倒了碗水推过去,“你这吃饭的劲儿,跟你爹当年一个样。”
苏砚端着碗,没喝,抬头看着吴老头:“吴伯,你和我爹……很熟?”
吴老头嚼馒头的动作顿了顿,咽下去,才道:“算是吧。你爹年轻那会儿,在临山镇也算号人物。苏家那会儿还没败,他是嫡长子,天赋又好,二十岁不到就开了六脉,眼看就要筑基。”
“后来呢?”
“后来?”吴老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后来你爷爷死了,你爹接了镇守井的担子。再后来,你娘嫁过来。再后来……就有了你。”
他得轻描淡写,苏砚却听出了话里的千钧重。
“我爹娘下井前,还了什么?”苏砚问。
吴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爹,要是他回不来,让我看着点你,别让你走歪路。你娘……让你好好活着,别想着报仇。”
“报仇?”苏砚攥紧拳头,“我爹娘是自愿下井的,我找谁报仇?”
吴老头没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苏砚看不懂的东西。
“吃完了?”吴老头忽然问。
苏砚点头。
“那干活。”吴老头把桌上的黄纸、朱砂、毛笔推过去,“从今天起,你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静心。”
“静心?”
“对,静心。”吴老头指着那些东西,“把这些黄纸裁成三寸宽、七寸长,要裁得笔直,边角齐整。裁完了,用朱砂在每张纸上画‘静心符’。”
他拿起一张裁好的黄纸,用毛笔蘸了朱砂,手腕悬空,笔尖下。笔走如龙,一道弯弯曲曲的符文在纸上显现,最后一笔下时,那符文竟泛起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
“就这样画。”吴老头把笔递给苏砚,“什么时候你能一笔画成,符成时有红光,什么时候算过关。”
苏砚接过笔,笔杆温润,是上好的青竹。他看着桌上那叠黄纸,厚厚一摞,少也有上百张。
“这要画到什么时候?”
“画到你心静为止。”吴老头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子,你爹娘给你留的担子不轻,你自己的路也不好走。心若不静,走不远。”
完,他转身进了后院。
苏砚看着那叠黄纸,又看看手里的笔,沉默片刻,铺开一张纸,提笔蘸朱砂。
第一笔下去,手有点抖,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换一张,再画。这次稳了些,但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第三张,第四张……画到第十张,手腕开始发酸,额头冒汗。那些符文弯弯曲曲,看似简单,实则每一笔的力道、走势都有讲究,差一点,整张符就废了。
苏砚咬着牙,一张接一张地画。汗水滴在纸上,晕开朱砂,他就换一张继续。画废的纸堆在旁边,越堆越高。
晌午时分,柳如眉从里屋出来,看见苏砚还坐在那儿画,旁边废纸堆了半人高,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老头,你就这么教徒弟?”她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吴老头从后院探出头,手里拿着个簸箕,里头是些竹篾:“怎么,柳姑娘有更好的教法?”
“我是没有。”柳如眉耸肩,“我就是好奇,你让他画这静心符,是想让他静心,还是想让他发疯?”
苏砚没抬头,笔下不停。又一张符画完,还是歪的。
“心不静,画出来的符就是死的。”吴老头走过来,看了看苏砚画的那些,摇头,“你看你这符,形有了,神没有。画符不是描红,得用心。”
“怎么用心?”苏砚终于停笔,抬头问。
吴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张画废的黄纸,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纸上的朱砂符文忽然亮起微弱的光,虽然黯淡,却比苏砚画的所有符都多了一分灵动。
“看见没?”吴老头,“符文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得把自己的‘意’灌进去。什么是意?就是你的念头,你的精神,你的心气。你心乱,意就散,意散,符就死。”
苏砚盯着那张符看了半晌,忽然问:“吴伯,你是修行人吗?”
吴老头笑了:“算是吧。不过我和那些山上人不一样,我修的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能教我吗?”
“教你什么?打架?杀人?”吴老头摇头,“我不会那些。我就会点旁门左道,画几张符,扎几个纸人,糊弄糊弄死人还行,对付活人,不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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