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周家那个年轻男子,是另一个人。也许是周家的影卫,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但不管是谁,都不是好事。
苏砚摸了摸怀里的破邪钉,又摸了摸那包画符的材料。油纸包还在,三张符纸,一包朱砂,一截狼毫笔。
画遁地符?
可这里人这么多,怎么画?就算画成了,往哪遁?菜市口底下全是泥土,遁进去倒是能躲一时,可遁地符只能穿三丈,三丈外还是地面,到时候冒出头来,要是正好在人家脚底下,那乐子可就大了。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黑脸胖子,腰挎腰刀,挺着肚子,一脸横肉。
“都听好了!”黑脸胖子扯着嗓子喊道,“知府大人有令,今日起,城南菜市口加收摊位税,每个摊位每月再加三钱银子!不交的,立马滚蛋!”
人群顿时炸了锅。
“又加税?上个月才加过!”
“三钱银子?这是要人命啊!”
“不活了!不活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黑脸胖子带来的衙役拔出腰刀,横在身前,厉声呵斥:“退后!都退后!想造反吗?”
场面一片混乱。
苏砚眼睛一亮。
机会!
他趁乱钻进人群,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南门方向溜。那道盯梢的目光被混乱的人群隔开,暂时甩掉了。
刚溜出菜市口,钻进一条巷,苏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个人。
青衣,佩刀,正是周家那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堵在巷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跑得挺快啊。可惜,菜市口就那么大,你再能跑,还能跑出天去?”
苏砚停下脚步,缓缓直起身。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前后都被堵死。左边是民宅的后墙,右边是家客栈的后院,墙很高,翻不过去。
逃不掉了。
年轻男子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不紧不慢,像是猫捉老鼠。
“苏砚是吧?”他在苏砚面前三步外站定,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少年,“听你杀了周玉?不错,有点本事。周玉那废物,死在谁手里都是迟早的事,死在你手里,算他倒霉。”
苏砚没话,手悄悄摸向怀里。
“别费劲了。”年轻男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打开,露出里面七枚乌黑的破法钉,“你那点符术,在我这儿没用。乖乖跟我走,还能少吃点苦头。要是反抗……”
他顿了顿,笑容冷了下来:“我保证,你会后悔。”
苏砚盯着他,缓缓开口:“周玉要杀我,我杀他,天经地义。你们周家,就这么不讲道理?”
“道理?”年轻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世上,拳头就是道理。你拳头硬,你的话就是道理。你拳头软,那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他朝苏砚招招手:“来吧,别让我动手。我这人脾气不好,一动手,就容易收不住。”
苏砚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去了。
那就打。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包画符材料,油纸包一抖,朱砂粉洒出来,在掌心。另一只手抽出狼毫笔,笔尖在朱砂粉上一蘸,抬手就在空中画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年轻男子眼神一凝,厉喝:“找死!”
他抬手就是一甩,一枚破法钉破空而来,直射苏砚面门。
苏砚不闪不避,笔尖最后一勾下,口中低喝:“坤载厚德,土行无碍——遁!”
符成!
黄光一闪,苏砚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得柔软如泥,整个人往下沉去。
破法钉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深入三寸。
年轻男子脸色一变,纵身扑上,伸手抓向苏砚的肩膀。
但已经晚了。
苏砚整个人沉入地下,消失不见。青石板恢复原状,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和空气中飘散的朱砂粉味。
年轻男子站在巷子里,脸色铁青。
他盯着苏砚消失的地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土遁符?”他喃喃自语,“有意思。看来那子身上,秘密还真不少。”
他弯腰,从墙上拔出那枚破法钉,收回木匣。然后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菜市口的喧嚣还在继续,黑脸胖子和衙役还在跟摊贩们扯皮。没人注意到这条巷里发生的事,也没人知道,有个少年刚刚从这里遁地逃走。
年轻男子走出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金光洒在抚远城的瓦檐上,一片灿烂。
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轻声,“苏砚,咱们慢慢玩。”
城南三里外,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庙后的空地上,泥土忽然翻涌,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扒住地面。紧接着,苏砚灰头土脸地从土里钻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三丈。
遁地符只能穿三丈。
他从菜市口遁地,一路往南,穿墙过院,最后从这土地庙后头钻出来。距离菜市口,差不多正好三里。
苏砚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土,心有余悸。
刚才那一钉,要是再低一寸,他就没命了。
周家的人,果然厉害。
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破邪钉还在,画符的材料也用掉了一份——朱砂洒了大半,狼毫笔的笔尖秃了一撮,三张符纸用掉一张,还剩两张。
油纸包里的纸条还在,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苏砚盯着那行字,心头涌起疑惑。
那个送他符纸的汉子,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他?
他想起汉子的那句话:“赶路总比等死强。”
赶路……等死……
苏砚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好像明白那汉子的意思了。
周家的人,要的是活口。所以刚才那个年轻男子出手时留了余地,否则以他的实力,真要杀苏砚,苏砚根本躲不过那一钉。
那汉子送他遁地符,不是让他逃,是让他“赶路”。
赶在周家下杀手之前,离开抚远城。
苏砚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看向南方。
黑水渡,八十里。
他得在天黑前赶到。
深吸一口气,苏砚迈开脚步,朝南走去。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土地庙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个烧饼,正埋头啃着。见苏砚走远,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个憨厚的笑容。
“子,路还长着呢。”他喃喃自语,咬了口烧饼,嚼得满嘴生香。
晨风吹过,土地庙前的幡旗猎猎作响。
汉子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晨光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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