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村子，上了官道。路宽了些，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碎石，走得舒服多了。
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骑驴的秀才，还有挎着刀剑的江湖人。口音杂得很，有软糯的江南腔，也有粗犷的北方调，还有些苏砚听不懂的方言。
这就是大楚了。
苏砚边走边看，心里有种不出的感觉。像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只是这个笼子大些，规矩少些。
“前辈，”他忽然问，“周先生让我来大楚，是要我做什么？”
“他让你来，是让你活命。”谢子游，“大玄你是待不下去了，周家不会罢休。大楚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他们手伸不了这么长。”
“那我……”
“你什么你？”谢子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子，老周保你，是看中你身上那点东西。我教你，是还老周人情。三日之后，各走各路。你是死是活，是你自己的事。”
他得直白，苏砚反倒坦然了。
“我明白。”苏砚，“前辈肯教我三日，是恩情。三日之后，是死是活，不怨前辈。”
谢子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子，倒不蠢。”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这三天，我教你三样东西。一样保命的，一样杀人的，一样逃命的。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保命的，是什么？”
“挨打。”
苏砚一愣。
谢子游咧嘴一笑：“挨打都不会，怎么保命？从今天起，我打你，你挨着。什么时候能躲开我三拳，就算入门了。”
苏砚苦笑。这教法，倒是别致。
“那杀人的呢？”
“杀人就更简单了。”谢子游从腰间摸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看准要害，一击毙命。管他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能杀人，就是好招。”
“逃命的呢？”
“逃命啊，”谢子游拖长了声音，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逃命最讲究。得会看风向，辨地形，算时机。还得会——装死。”
苏砚：“……”
“别看装死。”谢子游正色道，“多少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打不过，偏要硬撑。你记住，命比面子重要。该装死时，就装得像个死人，骗过了敌人，才有机会活。”
苏砚默默记下。
两人又走了一程，日头升高，晒得人发晕。前方出现个茶棚，茅草搭的，简陋得很，但里头坐着几个人，正喝茶歇脚。
“歇会儿。”谢子游着，走进茶棚。
苏砚跟进去，找了张空桌坐下。店家是个老汉，端来两碗粗茶，又切了盘卤豆干。
茶是劣茶，豆干也咸，但走了半天路，渴得厉害，苏砚也顾不上许多，端起碗就喝。茶入口苦涩，但解渴。
正喝着，旁边桌传来谈话声。
是三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挎着刀，风尘仆仆。
“听了吗？抚远城那边出事了。”一个络腮胡汉子。
“什么事？”另一个瘦子问。
“周家，知道吧？抚远城周家。”络腮胡压低声音，“前几日，周家大宅让人给掀了。是来了个狠人，叫什么季无涯，监天司的。一巴掌拍碎了周家半个宅子，周家老祖出面，都没拦住。”
苏砚端着茶碗的手一僵。
瘦子倒吸一口凉气：“监天司？那不是大玄的衙门吗？怎么管到抚远城来了？”
“谁知道呢。”络腮胡摇头，“反正周家这次是栽了。听他们家那个天才周凌云，让人废了修为，这辈子算是完了。”
“废了？”第三人是个光头，摸着脑袋，“谁干的？”
“不清楚。”络腮胡，“有是监天司那位，有是周家惹了不该惹的人。总之，周家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出。抚远城现在乱得很，几大家族都在趁火打劫，瓜分周家的地盘。”
苏砚默默喝茶，心里却翻江倒海。
周凌云被废了。
那个在临山镇，一掌拍死他爹，逼死他娘，又一路追杀他的周凌云，废了。
是季无涯干的？还是……
他想起那夜在临山镇，季无涯临走前的那句话：“周家那边，我来处理。”
原来是这样处理的。
苏砚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发白。
“子，”谢子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仇报了，就该往前看。老盯着过去，路就窄了。”
苏砚抬起头，看向谢子游。
谢子游喝着茶，神色淡然：“周凌云是废了，但周家还在。周家老祖还在，周家的根基还在。你要真想报仇，就好好活着，好好练。等哪天你能一巴掌拍碎周家祖祠，那才叫真报仇。”
苏砚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谢子游放下茶碗，站起身，“歇够了，上路。”
两人走出茶棚，继续往东。
日头渐高，官道上尘土飞扬。远处，青石镇的轮廓，隐约可见。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