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船靠了岸。
是岸,其实只是一处荒滩。江边芦苇长得比人高,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水鸟扑棱棱飞起,惊起一片露水。
撑船的老汉把竹篙插在浅滩里,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地坐回船头,又摸出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仿佛刚才一唾沫掀翻十几个高手的,不是他。
“到了。”吴老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苏砚跟着站起,看向对岸。
与抚远城那边的繁华不同,这边荒凉得很。远处是连绵的矮山,近处只有条泥泞路,蜿蜒进芦苇深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远处山脚下隐约有几间茅屋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
是处不知名的渔村。
“这是哪儿?”苏砚问。
“大楚地界。”谢子游打了个哈欠,拎着酒葫芦跳下船,踩在泥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往东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青石镇。再往东一百二十里,是化生之野的南门户,栖霞关。”
大楚。
苏砚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他生在临山镇,长在抚远城,都是大玄朝的地界。大楚王朝,只在书先生嘴里听过,是民风彪悍,江湖气重,不似大玄这般规矩森严。
“别愣着,下船。”吴老三推了他一把。
苏砚跳下船,脚踩在松软的泥滩上,这才有了一丝踏实感。回头看,那艘黑船静静泊在浅水处,船篷里那三人也陆续起身。
戴斗笠的老者抱着鱼竿,佝偻着背下了船,看也没看众人,径直往芦苇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晨雾。
绸衫胖子收起账本,拍了拍袍子,朝谢子游拱了拱手:“谢先生,后会有期。”
“好。”谢子游随意摆摆手。
胖子又看了眼苏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但没什么,也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可几步之后,身影就模糊了,像是融进了雾里。
最后是那蜡黄书生。他咳嗽着下船,走过苏砚身边时,忽然停了停。
苏砚心头一紧。
书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病人,里头有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子,”书生开口,声音沙哑,“命挺硬。”
完,他继续咳嗽着,也走了。
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芦苇荡里,像是从未来过。
苏砚心里发毛,总觉得那书生话里有话。他看向谢子游,谢子游却只是仰头灌酒,仿佛没听见。
吴老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苏砚:“拿着,路上吃。”
又是烧饼。
苏砚接过,沉甸甸的,这次不止两个。
“前辈,你不一起走?”苏砚问。
吴老三咧嘴一笑:“我的活儿就到这儿。对岸有人接你,你跟着谢先生走就是。”
他着,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苏砚。是个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吴”字,背面是道歪歪扭扭的符文。
“到了青石镇,要是遇上麻烦,去镇东头老吴烧饼铺,找掌柜的,给他看这个。”吴老三拍了拍苏砚的肩膀,“子,路还长,好好走。”
完,他也不等苏砚回话,转身跳回船上。
撑船的老汉收起烟袋,竹篙一点,黑船悄无声息地滑进江心,很快没入晨雾,不见了踪影。
来也无声,去也无声。
江边只剩苏砚和谢子游两人,还有芦苇荡里的风声、水声、鸟叫声。
“发什么呆?”谢子游踢了他一脚,“走了。”
苏砚回过神,忙跟上。
两人沿着泥泞路往东走。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裤腿很快沾满泥浆。谢子游却走得轻快,仿佛脚下不是烂泥,而是平地。
走了约莫一刻钟,苏砚忍不住问:“前辈,刚才船上那三人……”
“问那么多干嘛?”谢子游头也不回,“能坐黑船的,有几个是善茬?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可那书生……”
“那书生啊,”谢子游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姓柳,叫柳如眉。名儿像个女人,人却是个狠角色。大楚听雨楼的人,专干脏活。他咳嗽不是病,是早年中了毒,一直没好利索。”
柳如眉。
苏砚记下这个名字。听雨楼,他听周先生提过一嘴,是大楚王朝暗地里的谍子机构,专司情报暗杀,比大玄的靖夜司还神秘。
“那戴斗笠的老者呢?”
“姓什么不知道,江湖上都叫他‘钓叟’。”谢子游,“是个散修,独来独往,修为不低。他那鱼竿是件法宝,钓的不是鱼,是机缘。至于那胖子——”
他顿了顿,笑容更玩味了:“姓钱,钱通天。天涯商会的三掌柜,管着大楚南边一半的生意。这家伙,掉钱眼里了,眼里只有生意。他坐黑船,八成是去谈买卖的。”
苏砚听得心惊。一船五人,除了他和谢子游,居然个个来历不凡。
“那撑船的老汉……”
“那就更别问了。”谢子游摆摆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只需记住,在黑船上,你的命他保。下了船,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
苏砚闭上嘴,不再多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天色大亮,晨雾散尽。远处山脚下的渔村清晰起来,几十间茅屋散在江边,屋顶上晾晒着渔网,空气中飘着鱼腥味。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晒太阳闲聊。见两人过来,都停了话头,好奇地打量。
谢子游也不理会,径直往前走。苏砚低着头跟在后面,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身上打转,像针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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