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宸在沙丘上躺了三天,是被河西军用担架抬回月牙泉的。人没死,可也差不多了。左臂那根裂了缝的新骨头,彻底碎了,只剩些碎渣嵌在皮肉里,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镇山印的真身在隔空一击后彻底黯淡,副印也碎了,变成几块普通的玉片,被他贴身收着,像个念想。
赵莽接到消息,连夜从边关赶回来,看见雍宸的样子,眼圈红了,可没哭,只哑着嗓子:“殿下,末将……接您回家。”
雍宸睁眼,眼神是散的,可还认得人,咧嘴笑,笑得比哭难看:“家?回不去了。这副身子,废了。”
赵莽咬牙,看向旁边的军医。军医摇头,用口型:“骨头碎了,印也没了,心脉全靠一口气吊着,随时会断。”
是等死了。雍宸知道,琉璃也知道。她在月牙泉接到信,连夜赶来,看见雍宸的样子,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可没哭,只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手是冰的,像死人。
“疼吗?”她问。
“不疼。”雍宸摇头,可额头全是冷汗。
琉璃没戳破,只低头,用银针扎他几个穴位,暂时止痛。可这针,也只能顶一时。骨头碎了,印没了,邪力没了压制,在雍宸体内乱窜,他这口气,撑不了多久了。
“琉璃,”雍宸看着她,眼神忽然清明了些,“我走后,你……”
“闭嘴。”琉璃打断他,眼圈红了,可咬牙忍着,“你不会死。我想法子,一定想法子。”
“还能有什么法子?”雍宸苦笑,“骨头碎了,印没了,邪力在体内乱窜,我这口气,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几天了。”
琉璃沉默,可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像要把自己的力气,都渡给他。
当天夜里,琉璃把自己关在帐篷里,谁也不让进。石头守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他想进去,可被赵莽拦住了。
“让她哭吧,”赵莽叹气,“哭出来,好受些。”
可琉璃没哭多久。半个时辰后,她打开帐篷,眼睛是肿的,可眼神是狠的,是豁出去的狠。她走到赵莽面前,哑着嗓子:“赵将军,我要去趟西域,找样东西。”
“什么?”
“我爹的笔记里,提过一种‘续骨草’,生在昆仑山阴,万年寒冰之下,能接骨续命,化死为生。”琉璃,“我要去找那草,给雍宸续命。”
“昆仑山阴?那地方,常年刮白毛风,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出来。”赵莽皱眉,“而且,雍宸这样子,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琉璃咬牙,“这是唯一的希望。赵将军,你带人,护送雍宸回京,求大殿下,用太庙的香火,用举国之力,吊住他那口气。我去找草,找到了,立刻回来。若……若我回不来,就当他命该如此。”
赵莽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他知道,琉璃这一去,九死一生。可不去,雍宸必死。这是绝路,可也是生路。
“我跟你去。”石头忽然开口,眼神坚定,“琉璃姐,我跟你去。哥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琉璃看着他,想拒绝,可石头眼神太狠,像头狼。她最终点头:“好,一起去。”
赵莽咬牙:“末将派一队精锐,护送你们。再传信给西域各部,让它们配合,找草。”
“谢了。”琉璃点头,转身,看向雍宸的帐篷。雍宸在里面,昏睡着,不知道她要去拼命,也不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等我回来,”琉璃在心里,“一定回来。”
第二天一早,琉璃和石头出发。赵莽派了二十个河西军精锐护送,都是骑术好、弓马娴熟的老兵。一行人轻装简从,只带干粮、水和药,还有琉璃从教主笔记里抄下来的地图。
地图是羊皮纸,很旧了,字迹模糊,可大致路线还能看清。续骨草在昆仑山阴一处叫“寒冰谷”的地方,谷里有处“冰眼”,草就长在冰眼边上,三百年一熟,现在,正是成熟的时候。
可寒冰谷,是禁地。教主当年去过,笔记里,谷里有“冰妖”,是寒冰所化的精魄,专吸活人阳气。还有“白毛风”,刮起来,能把人冻成冰雕。他当年带了一百个教徒进去,只活着出来三个,还都疯了。
是龙潭虎穴。可琉璃没得选。
走了十天,进入昆仑山阴。气温骤降,呵气成霜。白毛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割出血口子。护送的老兵,有几个冻伤了手脚,可没人喊疼,只咬牙跟着。
第十三天,到了寒冰谷口。谷里果然刮着白毛风,雪沫子卷得像条白龙,嘶吼着往外冲。谷口立着块冰碑,刻着“生人勿入”四个字,字是红的,像用血写的。
是警告,也是诅咒。
“进。”琉璃咬牙,带头钻进风雪。石头紧跟在后,老兵们鱼贯而入。谷里雪更深,能没腰。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得抓着岩上的冰棱才能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有了光,是冰层下透出的幽蓝光,是“冰眼”。冰眼在一处绝下,是口深不见底的冰窟,窟口垂着冰棱,像獠牙。窟里寒气更重,靠近了,连呼吸都困难。
续骨草,就在冰眼边上,是株通体碧绿的草,只有三片叶子,叶子是透明的,像冰雕的,在幽蓝的光下,发着微光。
找到了!琉璃心一松,可下一秒,冰眼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爬。
是冰妖!它们来了!
冰眼深处,爬出个东西,是个人形,可全身是冰,晶莹剔透,眼窝里闪着幽蓝的火。是冰妖!不止一个,是十几个,从冰眼里爬出来,眼里的幽蓝火,死死盯着琉璃手里的续骨草。
是草的气味,引来了它们。续骨草是寒冰谷的精华,冰妖靠吸食草的灵气生存。它们把这草,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退后!”护送的老兵吼,拔刀挡在前面。可刀砍在冰妖身上,只崩掉点冰渣,冰妖不痛不痒,反手一巴掌,把一个老兵拍飞,撞在冰上,骨头“咔嚓”断了。
是硬茬。琉璃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瓷瓶,里面是她用自己血炼的“蛊毒引”,能污了冰妖的冰身,可对冰妖有没有用,不知道。
她拔开塞子,把毒引洒向最近的冰妖。毒引沾身,冰妖“滋滋”响,身上冒出黑烟,动作慢了些,可没停,又扑上来。
是没用。冰妖是寒冰所化,蛊毒是阴毒,对它效果有限。
眼看冰妖要扑到面前,石头忽然冲出来,把手里的火折子,狠狠砸向冰妖。火折子“噗”地燃起,火焰是黄的,是凡火,可冰妖怕火,身子一缩,退了半步。
有用!冰妖怕火!
“用火攻!”琉璃吼,老兵们立刻掏出火折子,点燃,扔向冰妖。火苗在冰妖身上“噼啪”响,冰妖惨叫,后退。可火折子有限,很快用完了。冰妖缓过劲,又扑上来。
是绝路。琉璃看向续骨草,草就在冰眼边,离她只有三丈,可中间隔着十几个冰妖,过不去。
“琉璃姐,我去引开它们,你摘草!”石头忽然,不等琉璃回答,就冲出去,手里攥着把匕首,刺向一个冰妖。冰妖被他吸引,转身扑向他。其他冰妖也转向石头。
是调虎离山。石头在用命,给琉璃创造机会。
“石头!”琉璃嘶吼,可没时间犹豫,她咬牙,冲向续骨草。冰妖被石头引开,中间有了空隙,她几步冲到冰眼边,伸手,一把抓住续骨草,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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