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晋王别业在经历废园那场短暂而诡异的交锋后,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那被药粉处理过的地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淡淡腥甜,提醒着沈清猗,方才的凶险并非幻觉。
回到院,沈清猗将废园所见简略告知影伯和林慕贤,隐去了蒙面人传递的核心信息,只道是意外窥见黑鸦与不明身份者交手,得知苏姨可能被囚禁在“听雨楼”。饶是如此,也已足够让两人心惊。
“听雨楼是后园核心,守卫必然森严,且有黑鸦这等人物坐镇,硬闯救人绝无可能。”影伯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而且,我们只有三日,三日后便要随晋王移驻真定,届时看管只会更严。”
“那蒙面人提到黑鸦首领私下扣留了苏姨娘身上一件重要物事,或可从此处着手。”林慕贤沉吟道,“只是此人神出鬼没,心机深沉,如何接触?又如何取信?”
沈清猗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夜色中“听雨楼”模糊的轮廓,那里灯火幽微,如同蛰伏的巨兽。袖中那封准备交给杂役老何的信,此刻显得分量更重,但也更添风险。老何只是底层杂役,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且极易暴露。而那神秘蒙面人……其身份是敌是友尚未可知,所传信息真假难辨,贸然依其言行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必须另辟蹊径。她需要一张牌,一张能在晋王、甚至在黑鸦首领面前,引起足够重视,却又不会立刻将自己置于死地的牌。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些默写的药方草稿,最终定格在“鸦爪草”、“阴冥花”、“腐骨藤”这几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上。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逐渐在她心中成形。
“我们不能等。”沈清猗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苏姨在他们手中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黑鸦首领私扣密信,必有所图。我们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与我们接触的理由。”
“姑娘的意思是?”
“药材。”沈清猗指尖点在那几个药名上,声音压得极低,“晋王如此大费周章搜集这些诡异药材,配制‘锁魂引’,所图必然骇人。但他未必完全清楚这些药材的全部特性,尤其是……当它们以特定方式组合,或者遇到某些引子时,会发生什么。而我,恰好从先父的笔记中,看到过一些相关记载。”
影伯和林慕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姑娘想用这做文章?可万一弄巧成拙,或是被识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意外’。”沈清猗眸光幽深,“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既能引起足够震动,又能让我们‘被迫’卷入,从而有机会接触核心的意外。比如……明日发放防疫汤药时,出了岔子。”
“什么?”林慕贤低呼,“在汤药中做手脚?那可是要给流民喝的!万一……”他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不是做手脚害人。”沈清猗摇头,“恰恰相反,是‘救人’。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些药材,‘恰好’配制出能暂时缓解甚至压制‘人瘟’某种关键症状的药。但其中,必须留下一个只有我,或者只有知晓那些药材真正秘密的人,才能看出的、极其隐晦的‘破绽’或‘疑问’。这个破绽,必须指向晋王计划的核心,指向‘锁魂引’可能的致命缺陷,或者……指向一个更可怕的后果。”
她顿了顿,继续道:“晋王若真在谋划大事,绝不会允许这个‘破绽’存在,更不会允许我这个可能看穿‘破绽’的人,将疑虑公之于众。他必须控制我,或者……灭口。但灭口动静太大,且我目前对他还有用。那么,最可能的,是让黑鸦首领这类心腹,来‘处理’此事。届时,我便有机会与他周旋。而苏姨,或许能成为我们谈判的筹码之一。”
“太冒险了!”影伯沉声道,“且不晋王或黑鸦首领是否会按你所想行事,单是那‘破绽’如何设置,如何确保只有特定之人能看出,而不被两位太医或其他人察觉,便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沈清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苏姨等不起,衡王殿下也等不起。我们必须赌一把。至于‘破绽’……我已有初步想法。父亲笔记中曾提到,‘鸦爪草’性极阴,能锁魂定魄,但若遇‘阳火之精’调和,可激发其‘引魂’之效,反成剧毒,伤人神智,与‘锁魂引’之名,或许有某种关联。而‘阳火之精’,并非罕见之物,某些常见药材,如朱砂、雄黄,乃至……赤硝,在一定条件下,皆可引动。明日发放的防疫药剂中,恰好有少量朱砂,用以安神定惊。”
“姑娘是想……在配药时,故意留下‘鸦爪草’与朱砂可能产生未知反应的隐患?”林慕贤若有所思,“这隐患极为隐晦,寻常医者未必能察,但若是对‘锁魂引’深有研究之人,必能看出其中凶险。晋王若真在配制此物,绝不会忽视。可这……如何能当众‘恰好’配制出来?”
“这就需要一点‘意外’了。”沈清猗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明日,我会以查验药材、确保药性为由,要求亲自参与第一批防疫汤药的配制。届时,人多手杂,出点‘意外’,比如某位医工拿错了药材批次,将少量本应封存的‘鸦爪草’误当作其他安神药材混入……而我在最后验看时,‘恰好’发现,当众指出其可能的问题,并‘临危受命’,尝试用其他几味药材(包括那几味诡异药材中的某一种)进行‘中和’或‘验证’,最终‘意外’发现某种能暂时压制某位病患特殊症状的配伍……当然,那位‘病患’,需要是我们的人。”
影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姑娘是想让老朽或林兄弟,伪装成染疫流民,混入其中,配合演这场戏?”
“不错。”沈清猗点头,“影伯伤势未愈,不易伪装。林先生懂些医术,也擅长易容改扮,最为合适。我会在开给重症病患的‘加减方’中,加入几味有发疹、发热之效的草药,让林先生服下,短时间内出现类似‘人瘟’初期的部分症状。届时,我以新发现的‘验方’试治,若有‘奇效’,便能顺理成章引起重视。而在解释这‘验方’原理时,我自然会‘无意’中透露出对‘鸦爪草’与朱砂反应、以及其与‘锁魂引’可能关联的疑虑。这话,必须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计划大胆而精密,环环相扣,但也处处险着。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林慕贤沉吟片刻,用力点头:“好!就依姑娘之计!为了救苏前辈,也为了我们自己,这险值得冒!”
影伯见沈清猗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只道:“老朽虽不便伪装,但可在外围策应。若事有不谐,老朽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姑娘和殿下杀出一条血路。”
“不。”沈清猗摇头,握住影伯枯瘦的手,“影伯,你有更重要的任务。若明日计划顺利,我或有机会接触到黑鸦首领,甚至苏姨。但晋王移驻真定在即,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若我失败,或被彻底控制,你需要带着我留下的线索,设法逃离保定,去一个地方。”她附在影伯耳边,低声了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
影伯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看到沈清猗坚定的目光,他最终缓缓点头:“老朽……明白了。姑娘放心,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定不负所托。”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准备。沈清猗仔细回忆父亲笔记中关于“鸦爪草”等物的记载,推敲明日“表演”的每一个细节。林慕贤则开始准备易容改扮之物,并服下沈清猗配制的、能暂时引发类似疫病症状的药剂。影伯则开始暗中观察院守卫的换岗规律,寻找可能的撤离路线。
一夜无话,天色将明。
次日,保定府四门附近临时搭建的“诊病所”和“施药局”前人山人海。流民们扶老携幼,排着长队,脸上写满惶恐与希冀。维持秩序的兵丁大声吆喝着,勉强控制着局面。
沈清猗在赵乾和两名太医的“陪同”下,来到最大的西门施药局。数十口大锅架在空地上,烈火熊熊,药气蒸腾。医工和仆役们忙着搬运药材、分拣清洗、投入锅中熬煮,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猗先是与张、李两位太医一起,仔细验看了准备下锅的药材,确保都是常见药材,并无异常。然后,她以“熟悉药性、以备不时之需”为由,提出要查看所有备用和特殊药材的库存情况。赵乾虽有疑虑,但沈清猗理由充分,且晋王有令让其参与配药,只得同意,派了两名亲信侍卫紧紧跟随。
进入存放药材的临时库房,沈清猗一边与负责管账的先生核对清单,一边看似随意地抽查药材成色。她的目光,始终留意着那几箱被单独存放的诡异药材。
机会很快来了。一名年轻医工抱着几大包药材匆匆走过,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怀中的药材撒了一地,其中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材恰好滚到沈清猗脚边,纸包散开,露出里面几根灰白色、形如枯枝的药材。
正是“鸦爪草”!虽然只有寥寥数根,混在一堆普通药材中并不起眼,但在沈清猗眼中,却如同毒蛇般醒目。
“混账东西!毛手毛脚!”管账先生怒斥道。
那医工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手忙脚乱地收拾。周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的意外吸引。
沈清猗心中一动,弯腰捡起那几根“鸦爪草”,脸上适时露出疑惑和凝重的神色,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即脸色微变,对身旁的赵乾和两位太医道:“赵统领,张太医,李太医,你们看,此物……似乎不是清单上的‘夜交藤’?”
张太医接过一看,也皱起眉头:“这……形似‘夜交藤’,但色泽灰白,气味阴寒刺鼻,绝非夜交藤。倒像是……某种罕见的阴寒之药?”
李太医也凑近观察,摇头道:“老夫行医数十载,也未见过此物。沈姑娘认得?”
沈清猗故作迟疑,又仔细看了看,才缓缓道:“此物……民女似乎在先父的一本残卷中见过图谱,形如鸦爪,色呈灰白,生于至阴之地,名为‘鸦爪草’,性极阴寒,有镇惊安神之效,但用量需慎,且……似乎与某些阳热之物相冲,易生变数。怎会混入‘夜交藤’中?莫非是采买或分拣时出了差错?”
赵乾目光一闪,沉声道:“竟有此事?去查!这批药材是谁分拣的?怎会混入不明之物?”他自然认得这是“鸦爪草”,是王爷严令谨慎保管的“特殊药材”之一,但此刻必须装作不知。
立刻有管事下去核查。沈清猗趁热打铁,一脸忧虑道:“赵统领,防疫药方,关乎性命,丝毫马虎不得。这‘鸦爪草’药性不明,混入药剂,万一与方中朱砂等物相冲,恐生不测。为防万一,民女建议,立刻封存所有疑似混入不明药材的批次,并逐一检查。同时,请允许民女取少量此物,与方中几味药材简单配伍测试,看看是否真有不良反应,以免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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