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理由充分,情真意切,两位太医也觉有理,纷纷附和。赵乾沉吟片刻,想到王爷对沈清猗医术的看重,且此事若真出了差错,他也难辞其咎,便点头同意:“可。但测试需在两位太医监督下进行,且不可对外声张,以免引起流民恐慌。”
“这是自然。”沈清猗连忙答应。
于是,在库房旁临时隔出的一块空地上,沈清猗在两位太医和赵乾的注视下,开始“测试”。她取来少量“鸦爪草”粉末,又取来防疫方剂中的几味药材,包括朱砂、金银花、甘草等,分别进行简单的混合、研磨、浸泡。
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心中却紧张万分。成败在此一举。她必须“恰好”发现那所谓的“不良反应”,又不能让反应过于剧烈明显,引起怀疑。同时,还要为后续的“中和”与“验证”埋下伏笔。
当她将少量“鸦爪草”粉末与微量朱砂混合,加入清水,又以银针轻轻搅动时,异变发生了。那混合液的颜色,竟渐渐由浑浊变为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沈清猗刻意引导众人注意的、带着甜腥的诡异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这气味……”李太医首先皱眉,他年纪大,鼻子却灵。
沈清猗立刻道:“果然有变!朱砂本有安神定惊之效,但与这‘鸦爪草’混合,竟产生如此古怪气息,恐怕药性已变!若大量误服,后果不堪设想!”她脸上露出后怕之色。
张太医也凑近细看,捻着胡须,神色凝重:“确是如此。沈姑娘心细如发,若非及时发现,一旦误用,酿成事故,我等皆难逃罪责。赵统领,此事必须彻查!”
赵乾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虽知“鸦爪草”非同一般,但具体特性,王爷并未详,只严令谨慎使用。此刻见两位太医和沈清猗都如此郑重,心中也信了几分,对那误事的医工和管事更是恼怒。“来人,将涉事人等看管起来,严加审问!所有药材,重新检查!”
现场一时有些混乱。沈清猗趁热打铁道:“赵统领,两位太医,此物药性诡谲,混入药剂固是祸事,但祸福相依,或许也能从中找到克制时疫的线索。民女观其性极阴,或许对某些阴邪疫毒,有以毒攻毒之效也未可知。只是需反复验证,谨慎调配。可否容民女再取少许,与几味药性相近的药材(她特意点出了包括‘阴冥花’在内的另外两种诡异药材)一同测试,看看有无其他变化?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赵乾此刻只想尽快平息事端,避免在施药首日就出大纰漏,闻言觉得有理,且沈清猗是王爷看重的人,又在积极解决问题,便点头应允,但仍派了侍卫严密监视。
沈清猗心中稍定,第一步算是成功了。接下来,就是“意外”发现“新方”的时刻。她需要等,等林慕贤“发病”,被送入诊病所的重症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猗一边心不在焉地进行着“测试”,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日头渐高,施药局前排队的流民越来越多,领到汤药的人或满怀希望,或麻木不仁地喝下。忽然,重症诊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快让开!这人咳血了!身上有黑斑!”有人惊呼。
只见两名兵丁抬着一个用门板临时充当的担架,急匆匆挤进诊区。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衣衫褴褛,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赫然有着明显的黑斑,此刻正剧烈咳嗽,嘴角有血沫溢出。正是易容改扮后的林慕贤,他服下的药剂开始生效了。
“是‘人瘟’!是‘人瘟’!”周围的人群惊恐地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坐诊的几位大夫也吓了一跳,连忙让兵丁将人抬到隔离的棚子下。沈清猗见状,立刻对赵乾道:“赵统领,那边似乎有重症病患,民女过去看看,或许能用新测试的药性试试。”
赵乾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况,眉头紧皱。疫情扩散是晋王最不愿看到的,若能在施药首日就“救治”一个重症患者,无疑是极好的宣传。他略一思忖,便道:“沈姑娘心,戴上面巾。”
沈清猗戴上准备好的面巾(实则是浸过特殊药液的,可一定程度上防范疫气,也遮掩面容),在赵乾和侍卫的跟随下,快步走向隔离棚。
棚内气氛紧张。几位大夫对林慕贤的症状束手无策,只能按照常规方子开些药,但谁都知道,对于已出现黑斑咳血的“重症”,这些药基本无用。
沈清猗上前,假意为林慕贤诊脉,实则指尖在他脉门隐秘地按了按,传递了一个信号。林慕贤会意,咳嗽得更加剧烈,甚至开始轻微抽搐,症状逼真。
“此乃疫毒深陷,邪入心脉之象。”沈清猗沉声道,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寻常方药,恐难奏效。民女方才测试那‘鸦爪草’,发现其性虽阴寒诡异,但若与‘阴冥花’、‘腐骨藤’少许,佐以黄连、犀角等清心凉血之品,或可暂抑其狂躁,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只是此方凶险,民女也并无十足把握……”
她的几种药材,除了黄连、犀角是清热凉血常用药外,“阴冥花”、“腐骨藤”皆是那批诡异药材中的,且与“鸦爪草”一样,被列为“慎用”。此刻她提出以此配伍,实属惊人之举。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他们连这几味药的名字都未必听过,更遑论使用。赵乾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而一直跟在沈清猗身后的张太医,却忽然开口道:“沈姑娘所言‘阴冥花’、‘腐骨藤’,老夫倒是略知一二。此二物皆生于极阴秽之地,药性猛烈歹毒,医家向来慎用,甚至视为禁忌。姑娘以此入药,可有依据?”
沈清猗等的就是有人质疑。她立刻道:“张太医博学。此二物确为禁忌,但先父笔记中曾提及,上古有方,以数种至阴至毒之物相配,佐以清心正阳之品,可制‘地疠’引发的狂躁失心之症。此症与眼前这位病患症状,颇有相似之处。民女也是见其危急,姑且一试。若有不妥,立刻停用便是。总好过……见死不救。”她语气恳切,眼中带着医者的悲悯。
张太医捻须沉吟。李太医则道:“沈姑娘是沈先生传人,或许真有奇方。只是此等虎狼之药,用量需极其谨慎。赵统领,您看……”
赵乾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林慕贤,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面带恐惧的流民,心知此事已不仅是救治一人那么简单,更关乎人心稳定和王爷的大计。若沈清猗真能“治”好此人,无疑是大功一件。即便治不好,一个流民的死活,也无足轻重。至于那几味诡异药材……王爷本就打算使用,只是方式不同罢了。让沈清猗试试,或许还能探探她的底。
想到这里,赵乾点头道:“既然沈姑娘有家传古方,又心系病患,可酌情一试。但需控制药量,心观察。张太医,李太医,你二人从旁协助,务必谨慎。”
得了首肯,沈清猗心中一定。她立刻让人取来少量“阴冥花”、“腐骨藤”以及“鸦爪草”,又配以黄连、犀角等物,亲自在一旁的火炉上煎制。她手法娴熟,对各种药材的份量、下锅顺序、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看得两位太医暗暗点头,心中对这位“神医之女”的医术又信了几分。
汤药很快煎好,黑乎乎一碗,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阴寒、腥甜与苦涩的古怪气味。沈清猗亲自试了试温度,然后扶着林慕贤,将药心喂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慕贤身上。时间仿佛过得极慢。约莫一炷香后,林慕贤剧烈的咳嗽竟然渐渐平复下来,脸上的潮红和身上的抽搐也明显减轻,虽然依旧虚弱,但看起来已从那种狂躁濒死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有效!真的有效!”有人忍不住低呼。
周围的大夫和流民们都露出了惊异和希望的神色。赵乾眼中也闪过一抹精光。
沈清猗暗自松了口气。林慕贤服用的引发症状的药剂本就有时效,且她配的“药”中,其实加入了大量镇惊安神、调理气血的药材,那几味诡异药材只是象征性加了极少一点,根本起不到主要作用,甚至被她用其他药材暗中中和了毒性。所谓的“奇效”,多半是心理作用和安慰剂效应,加上林慕贤自身的配合表演。但在外人看来,就是她以奇方,暂时压制了“人瘟”重症!
“此方只是权宜之计,暂时压制了疫毒,并未根除。”沈清猗连忙对众人解释,也对自己“发现”的药方效果表示“谨慎乐观”,“还需继续观察,调整方剂。而且,此方用药猛烈,需根据患者体质病情,随时增减变化,万不可轻易仿用。”
但此刻,谁还听得进这些?一个“重症”被“治”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流民中传开。无数道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沈清猗,看向她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渣。
沈清猗知道,第一步计划成功了。她“偶然”发现“鸦爪草”隐患,又“意外”用包含诡异药材的“古方”“救治”重症的事迹,很快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而她关于“鸦爪草”与朱砂反应、以及其可能关联“锁魂引”的疑虑,也借着与两位太医讨论药方的机会,“无意”中透露了出去。两位太医或许不明就里,但赵乾,以及赵乾背后的人,一定会留意。
果然,当晚,沈清猗刚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院,还未坐定,院外便传来了赵乾冷硬的声音:
“沈姑娘,王爷有请,移步听雨楼一叙。”
听雨楼!晋王终于要亲自见她了?还是……黑鸦首领?
沈清猗心中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应道:“民女稍作整理,这便来。”
该来的,终究来了。迷烟已散,反杀的序幕,或许才刚刚拉开。她摸了摸袖中暗藏的几枚银针和一包特制的药粉,眼中闪过坚定。无论前方是晋王朱常洵,还是那神秘莫测的黑鸦首领,她都必须要从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她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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