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猗手指微颤,拿起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非金非玉、呈暗紫色的椭圆形吊坠,只有指甲盖大,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诡谲的花纹,仔细看去,那花纹似乎构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毒虫,虫身缠绕着藤蔓,藤蔓上开着奇异的花朵。吊坠入手温润,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阴寒之气。
“这是……”
“这是南疆‘五毒教’圣女的信物,‘蛊心坠’。”黑鸦首领淡淡道,“苏娘子将它贴身收藏,藏在极其隐秘之处。若非她重伤昏迷,我们仔细搜身,也难以发现。俘虏,这‘蛊心坠’,是‘圣姑’赐予极重要之人的信物,可避百毒,亦是一种身份象征。持有此物者,在南疆五毒教势力范围内,可获一定庇护,甚至调动部分资源。”
沈清猗握着那枚“蛊心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直透心底。苏姨……她竟然是南疆五毒教圣女?还是与那位“圣姑”关系密切之人?这怎么可能?苏姨明明是父亲的故交,是看着她长大的姨娘,温柔娴静,怎会与那诡谲的南疆毒教扯上关系?还持有圣女信物?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冲击着她,让她一时不出话来。
“很惊讶?”黑鸦首领观察着她的表情,“看来,你对这位苏姨娘,也并非全然了解。俘虏还交代,这位‘圣姑’对‘锁魂引’极为关注,甚至可能知晓其完整配方和真正的用途。她派手下潜入中原,盗取‘钥匙’,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得到或破坏‘锁魂引’。而你的苏姨娘,在这个节骨眼上,携带‘蛊心坠’和联络镇煞盟的密信出现,你猜,她是站在哪一边?”
沈清猗脑子乱成一团。苏姨是敌是友?她是奉“圣姑”之命,还是另有隐情?她联络“铁算盘”,是想寻求帮助,还是另有所图?父亲、苏姨、镇煞盟、五毒教、圣姑、锁魂引、西山地穴、晋王……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此刻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形成一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大网,而她自己,正身处网中央。
“我……我不知道。”沈清猗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反应,“苏姨从未与我提过南疆,提过什么圣姑。我只知她是先父故交,对我照顾有加。大人,俘虏一面之词,不足全信。或许……或许这吊坠是苏姨偶然所得,或许她与那‘圣姑’确有渊源,但未必就是大人所想那样。当务之急,是救治苏姨,她醒后,一切自可问明。”
黑鸦首领不置可否,将“蛊心坠”收回,缓缓道:“苏娘子伤势不轻,但暂无性命之忧,本王已命人悉心照料。至于她何时能醒,能否开口,就看她的造化了。沈姑娘,你现在应该明白,你,以及你身边的人,牵扯进何等复杂诡谲的漩涡之中。单凭你一人,哪怕有沈炼的笔记,也难以自保,更遑论救人、查明真相。”
他身体微微前倾,面具后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王爷赏识你的医术和胆识,亦看重沈炼先生留下的秘密。本王亦可给你一个机会。将你所知的,关于西山地穴、镇煞盟、‘锁魂引’以及你父亲与南疆‘圣姑’可能的关联,尽数道来,或许,王爷可保你与衡王周全,甚至……救出你的苏姨娘。否则,下次被带到你面前的,或许就不是这枚吊坠,而是苏娘子身上的某件东西了。”
赤裸裸的威胁!沈清猗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晋王和黑鸦首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目的就是要从她这里榨取更多关于父亲笔记、关于那些古老秘密的信息。而苏姨,成了他们手中最有效的人质。
她不能全盘托出,镇煞令、补天术、真时推算,这些核心秘密决不能泄露。但她也必须给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才能暂时保住苏姨,保住自己,赢得周旋的时间和空间。
沉默良久,沈清猗抬起头,眼中带着疲惫、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大人想知道什么?民女……知无不言。只求大人,莫要伤害苏姨。”
黑鸦首领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很好。那么,先从你父亲笔记中,关于‘镇煞盟’真正目的,以及他们守护的‘禁忌’开始吧。还有,西山地下,除了地宫和那扇打不开的门,你们究竟还发现了什么?那扇门后,又是什么?”
沈清猗心念急转,开始“交代”。她隐去了镇煞令和补天术的核心,将镇煞盟描述为一个古老的、以平息地脉异动、封印邪祟为己任的秘密组织,其目的是防止“地脉暴动”引发浩劫。关于西山地下,她描述了地宫的宏伟和诡异,提到了那些画和青铜巨门,但只门上有奇异纹路,无法打开,门后或许封印着上古邪物,是“地脉暴动”的源头之一。她“回忆”起父亲笔记中一些关于地脉运行、风水阵势的艰涩理论,半真半假地叙述,听起来颇为高深,实则避重就轻。
黑鸦首领听得很仔细,不时追问细节。当沈清猗提到“地脉暴动”可能引发山河移位、瘟疫流行等浩劫时,他眼中幽光闪烁,追问道:“‘锁魂引’与这‘地脉暴动’,可有关系?”
沈清猗心中一动,知道关键问题来了。她斟酌道:“先父笔记中,似乎将‘锁魂引’归类为‘邪术’,与正统的镇煞之法相悖。笔记中曾隐约提及,有人试图利用‘地脉暴动’时泄露的‘九幽阴气’,结合‘锁魂引’等邪物,行逆天改命、操控生死之事,但具体如何操作,并未记载。民女猜测,‘锁魂引’或许是引动或控制那‘九幽阴气’的媒介,或者是用来操控被阴气侵蚀的生灵……也就是那些感染‘人瘟’、变得狂躁嗜血的病人。”
这个猜测,结合之前看到的那些诡异药材,以及“人瘟”病人的症状,显得合情合理。黑鸦首领沉默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进行某种推算或验证。
“那么,沈炼笔记中,可有记载克制‘锁魂引’,或者疏导‘九幽阴气’的方法?”他再次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沈清猗心头狂跳。克制之法?父亲笔记中确实有提到一些镇压阴邪、安抚地气的法门,但都语焉不详,且与补天术、镇煞令息息相关,她绝不能透露。但若全无记载,又显得不合常理。
她做出苦思冥想状,迟疑道:“克制之法……笔记中提过一些镇压地气、清心净魄的古老方剂和符咒,但大多残缺不全,且所需药材、条件极为苛刻,有些甚至闻所未闻。比如,需要以‘地心玉髓’为主药,辅以‘天星草’、‘凤凰翎’等神物,再配合特定的时辰、方位,举行仪式……这些,几乎不可能实现。至于疏导‘九幽阴气’……笔记中只提过一句‘堵不如疏,然疏之何处,慎之又慎’,具体方法,并未记载。”
她的“地心玉髓”、“天星草”、“凤凰翎”等,都是传中的东西,是否存在都未可知,以此搪塞,最是稳妥。
黑鸦首领听完,久久不语。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沈清猗手心已满是冷汗,不知道自己这番真假参半的话,是否能过关。
不知过了多久,黑鸦首领终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清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聪明未必是好事。你今日所言,我会禀明王爷。在王爷做出决断之前,你和你的人,就安心留在此处。施药之事,你继续负责,那几味特殊药材,你可以继续‘研究’,但所有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向赵乾禀报,不得有误。至于苏娘子……只要沈姑娘配合,她自然会得到最好的照料。”
他没有信,也没有不信。但这种模糊的态度,反而让沈清猗心中更加不安。
“民女明白。谢大人。”沈清猗起身行礼。
“去吧。赵乾会送你回去。”黑鸦首领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沈清猗默默退出书房,在赵乾的“护送”下,返回院。一路上,她心乱如麻。俘虏的口供,苏姨的身份,“圣姑”的存在,黑鸦首领的试探和威胁……一切的一切,都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回到院,影伯和林慕贤立刻迎上来,见她神色凝重,便知此行不简单。沈清猗将书房中的对话,尤其是俘虏口供和“蛊心坠”之事,低声告知。两人闻言,亦是震惊不已。
“苏娘子她……竟是南疆五毒教的人?”林慕贤难以置信。
“俘虏之言,未必全真。但苏姨身上有那信物,却是事实。”沈清猗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苏姨的真实立场,以及那位‘圣姑’的目的。还有,黑鸦首领似乎对‘锁魂引’和‘地脉暴动’的关系极为关注,他到底想做什么?晋王知不知道这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影伯忧心道。
沈清猗望向窗外听雨楼的方向,目光沉沉:“等。等晋王的‘决断’。等苏姨醒来。还有……”她看向影伯,“影伯,你明日设法,再去接触那个杂役老何。不必问太多,只问他,是否听过‘黑石峪’,或者,最近是否有特殊的工匠、物资,秘密运往城西方向。心,莫要暴露。”
“是。”影伯点头。
“另外,”沈清猗从怀中取出那枚“蛊心坠”的图样(她趁黑鸦首领不注意,暗中记下了花纹,回房后匆匆画出),递给林慕贤,“林先生,你设法回忆一下,可曾在江湖上,或者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纹样的东西?任何相关的信息都好。”
林慕贤接过图样,仔细端详,眉头紧锁:“这花纹……颇为古老诡异,不似中原常见样式。属下似乎……在多年前一次南疆之行中,隐约在一处古老苗寨的祭祀画上,见过类似的图腾,但记不太清了。待属下再仔细想想。”
南疆苗寨的祭祀图腾?沈清猗心中一动。看来,苏姨和那“圣姑”,果然与南疆脱不了干系。
夜色更深,寒意侵人。沈清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俘虏的口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谜团。苏姨的真实身份,父亲的隐秘过往,南疆“圣姑”的图谋,晋王的野心,黑鸦首领的深不可测……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而她们,就如同网中的飞蛾,看似找到了几缕线索的光亮,却不知那光亮是引向出口,还是更深的陷阱。前路茫茫,唯有步步为营,在这迷雾与杀机中,寻找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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