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纯的突然到访与离开,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静宜园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一圈涟漪,旋即又恢复了深不可测的幽暗。然而,沈清猗清楚,这平静只是假象。太医院院使亲临,绝不会只是“顺道拜会”那么简单。晋王那句“太子,终究是坐不住了”,更是点明了刘纯此行的真正背景——东宫对真定,对“锁魂引”,对晋王的动向,已经产生了明确的警惕,甚至可能已经采取行动。
刘纯是太医,更是朝廷正五品大员,掌管天下医政。他奉旨“巡查疫病”,名正言顺。他来过真定,见过晋王,问过“锁魂引”,那么,他就有了向朝廷、向皇帝、向太子回禀的“依据”。无论他回禀的内容是什么,都意味着晋王私下炼制“锁魂引”这件事,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从隐秘走向半公开,暴露在了朝廷的视线之下。这无疑会给晋王带来压力,迫使他加快进度,或者改变策略。
对沈清猗而言,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风险在于,她将更加被各方关注,成为旋涡的中心。机会在于,水被搅浑了,或许能让她找到可趁之机。那张消失的纸条,究竟是入了太子之手,还是被晋王的人发现?菊,那个看似木讷的丫鬟,究竟是哪一方的人,亦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刘纯离去时那复杂的一瞥,又意味着什么?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谨慎地应对。
刘纯离开后的第二日,静宜园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守卫依旧森严,但沈清猗隐约感觉到,暗中的窥探似乎增加了。她偶尔能在院墙的阴影里,或是回廊的拐角处,瞥见一闪而过的、不属于黑鸦或晋王府普通侍卫的陌生面孔。那些目光隐蔽而锐利,带着审视和评估,与周先生那种学术性的探究不同,更接近赵乾或黑鸦的监视,却又似乎多了些别的意味。
是太子的人?还是刘纯留下的人?抑或是晋王加强了监视?沈清猗不得而知,只能更加心。
周先生依旧每日来访,但谈论的内容,从最初对古籍的探讨、对“锁魂引”原理的推演,逐渐转向了更具体的、实操层面的问题。他带来了几张潦草的地形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红点,对沈清猗道:“沈姑娘,王爷已加派人手,按姑娘所言‘地阴灵乳’的特性,在真定府左近几处极阴之地探寻。其中,城西五十里外的‘黑风峡’,以及北面‘乱葬岗’旧矿坑,阴气最重,或有发现。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只是这两处地方,不仅地势险峻,而且……据回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同寻常的动静?”沈清猗心中一凛。
“嗯。”周先生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在黑风峡深处,夜里常闻鬼哭之声,且有惨绿色磷火飘荡,靠近者多有头晕目眩、心悸呕吐之感,回来便病倒数人,药石罔效,三日后竟不治而亡,死状……颇为凄惨,似是惊悸过度,肝胆俱裂。而那乱葬岗旧矿坑,更是邪门,白日里便阴风惨惨,时有黑影窜动,入内查探之人,多有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爷已加派了人手,更有黑鸦中的好手前往,但至今进展缓慢。”
沈清猗听得后背发凉。鬼哭磷火,惊悸暴亡,黑影失踪……这听起来已非寻常的险地,倒像是民间传中的大凶之地,或有邪祟作祟。难道“地阴灵乳”这等至阴之物,真的生长在如此凶邪之处?亦或是,那里本就是晋王选定的、用来炼制“锁魂引”的“鬼哭涧”所在,早已被动了手脚,布下了邪阵或陷阱?
“竟如此凶险……”沈清猗面上露出惊容,“那‘地阴灵乳’虽重要,但若因此折损过多人手,岂非得不偿失?况且,炼制‘锁魂引’,是否一定要在此等险地采集的灵乳?其他阴寒之物,如千年寒玉髓、玄冰真露之类,可否替代?”
“沈姑娘有所不知。”周先生摇头,“地阴灵乳之所以特殊,正在于其乃地脉阴煞历经漫长岁月,自然凝结而成,蕴含的不仅是阴寒之气,更有地脉本身的‘灵性’与‘煞性’,此非后天人工采掘的寒玉、玄冰可比。王爷志在必得,已调集更多人手,并请了……几位‘高人’前往坐镇,料想不日必有收获。”
“高人?”沈清猗捕捉到这个字眼。
周先生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嗯,是王爷从南疆请来的几位……精通堪舆驱邪的方士。有他们在,当可克制那些阴邪之物。”他不愿多,显然对南疆来人也心存忌惮,或者觉得没必要对沈清猗解释太多。
沈清猗不再追问,心中却更加沉重。晋王果然与南疆势力合作了,而且已经将人请到了真定,甚至可能已经投入了“鬼哭涧”这类险地的探索。这意味着“锁魂引”的炼制,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资源搜集阶段。时间,真的不多了。
“既如此,那便有劳王爷和诸位高人了。”沈清猗道,“只是,民女还有一虑。即便寻得地阴灵乳,后续炼制,火候、时机、辅药配比,尤其是那最后的‘融合淬炼’之法,仍须万分谨慎。古籍有云,‘阴至极处,一点阳生’,这‘一点阳生’的契机,最为关键,也最难把握。若时机不对,或辅药有差,恐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发阴煞反噬,祸及自身。”
她再次抛出“阴极阳生”、“融合淬炼”、“时机关键”等玄乎概念,既是增加炼制难度,拖延时间,也是提前铺垫可能的“失败”或“意外”。
周先生果然被唬住,凝神思索:“沈姑娘所言极是。‘阴极阳生’,物极必反,此乃天地至理。这‘一点阳生’的契机,当在何时?又如何把握?姑娘可有更具体的想法?”
沈清猗做出苦思冥想状,半晌方道:“此乃天地造化之机,非凡俗可轻易窥测。或许……需在特定时辰,如子午交泰、阴阳交替之刻?又或许,需以特殊引子激发?先父笔记中语焉不详,民女也仅能推测。或许,需待灵乳取回,仔细验看其性,再结合天时、地利,反复试验,方能确定。”
她将问题推给了虚无缥缈的“天时”和需要“反复试验”,这无疑又增加了不确定性和时间成本。
周先生听罢,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在理。如此奇物,炼制之法玄奥,岂是轻易可成?他点点头:“姑娘所言有理,是老朽心急了。待灵乳取回,再与姑娘仔细参详。”
接下来的几日,周先生来得不如之前频繁,似乎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地阴灵乳”的搜寻和“高人”的接洽中。沈清猗乐得清静,每日在漱玉轩中,除了“研读”医书,便是“推敲”药方,偶尔会“灵感突发”,提出一些关于药材处理、火候控制的“新想法”,让监视她的仆妇记录下来,转交给周先生。这些“想法”半真半假,有的确实能优化某些步骤,有的则是无用的空谈,有的甚至暗藏隐患,需要后续大量试验才能发现。她必须维持自己“有价值但并非全知全能”的形象,既不能让晋王觉得她无用,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她懂得太多、太容易。
她也在暗中观察。那个叫菊的丫鬟,依旧每日清晨来打扫,依旧沉默木讷,仿佛那日纸条的消失与她毫无关系。但沈清猗注意到,有两次,她在整理书案时,手指会不经意地拂过那本《肘后备急方》的书脊,动作极其细微。还有一次,她在擦拭窗台时,将一盆原本放在窗台内侧的兰草,稍稍向外移动了半寸,让一片叶子恰好垂到了窗棂的某个位置。
这些细微的动作,是巧合,还是暗号?
沈清猗不敢确定,但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这个菊,恐怕不简单。她极有可能是太子,或者刘纯留下的人。那消失的纸条,很可能就是通过她的手传出去的。窗台上那截草茎,或许也是她留下的回应标记。
如果是这样,那么太子一方的触角,已经伸进了静宜园内部,甚至可能就在晋王眼皮底下。这固然给了沈清猗传递消息的可能,但也意味着她的处境更加危险。一旦菊·暴露,她这个与菊有“接触”的人,必然首当其冲。
她必须更加心地利用这条线,传递的消息必须更加隐晦,更不能直接与菊发生任何超出主仆的交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沈清猗以为能暂时获得喘息之机时,新的变故发生了。
这日午后,赵乾再次来到漱玉轩,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沉。
“沈姑娘,王爷有请,移步‘集贤堂’。”
集贤堂是静宜园内一处较的花厅,通常用来接待不那么重要的客人,或者进行范围的议事。沈清猗心中忐忑,跟着赵乾前往。
一进集贤堂,沈清猗便感到气氛不对。晋王朱常洵端坐主位,面色沉郁。下首坐着周先生,还有两位身着太医官服、面容陌生的老者。这两位太医年纪都不轻,一位面色红润,须发皆白,目光炯炯;另一位则面容清癯,三绺长髯,眼神锐利,正是前几日来过的太医院院使,刘纯!而他身边那位红面老者,看官服补子,竟是太医院院判,地位仅次于刘纯。
太医院的正副长官,竟然联袂而至!而且看晋王的脸色,显然来者不善。
“民女沈清猗,拜见王爷,见过刘院使,见过这位大人。”沈清猗上前行礼,心中警铃大作。
“沈姑娘不必多礼。”刘纯这次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声音严肃,“本官与胡院判奉旨,彻查畿辅‘人瘟’疫情。经查,此次疫病,虽症状诡谲,然其源可溯,其法可治。前次本官来此,闻听晋王殿下与周先生、沈姑娘,正钻研一种名为‘锁魂引’的古方,意图平息地气,根治疫病。殿下拳拳之心,本官感佩。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沈清猗:“然则,经本官与胡院判查阅典籍,访查民间,并详查太医院旧档,发现此‘锁魂引’之,虚无缥缈,多涉怪力乱神,且所需药材,多属阴邪剧毒之物,炼制之法,更是诡谲凶险,有伤天和。古来以此类邪方治疫者,非但无效,反而多酿成大祸,致使民怨沸腾,生灵涂炭。本官身为太医院院使,掌天下医政,护卫苍生,断不能坐视此等邪方流毒!”
他语气铿锵,义正辞严,仿佛真是为了天下苍生,来阻止晋王“误入歧途”。
晋王脸色更沉,但并未立即发作,只是淡淡道:“刘院使此言差矣。‘锁魂引’虽涉古法,然事急从权。太医院若已有根治疫病之良方,何不早献于朝廷,解救万民?何必等到疫疠横行,百姓倒毙,方来指摘本王?”
刘纯身旁的胡院判,那位红面老者,闻言冷哼一声,声若洪钟:“王爷!非是太医院无能,实是此疫诡谲,需对症下药,循序渐进!王爷所用之方,老夫与刘大人已详加研判,其中数味主药,如‘鸦爪草’、‘阴冥花’、‘腐骨藤’等,皆是至阴至毒之物,寻常人触之即伤,服之立毙!以此等邪物为基,炼出之药,岂能治病?分明是毒药!更遑论那‘地阴灵乳’、‘心头热血’等荒谬之!此非治病,实为戕害生灵,有违医道,更有违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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