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离开了,带着足以将晋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证据,消失在密道深处。沈清猗被安置在那座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民宅里,由那个沉默精悍的仆妇看守着。窗外天色渐明,远处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甚至隐约的惨嚎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更加清晰地传来,提醒着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的血与火。
沈清猗毫无睡意。她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心潮起伏。证据交出去了,但她的心头并未轻松多少。王安离去前那平静话语下隐含的警告,周先生那不知下场的命运,还有对母亲和弟弟安危的牵挂,以及对“锁魂引”那未知威胁的担忧,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走到窗边,这是一扇小小的、糊着发黄窗纸的木格窗,透过窗纸的破洞,可以看到外面狭窄的院落一角,灰墙黛瓦,了无生机。那个仆妇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似在打盹,但沈清猗知道,她的一只耳朵必然时刻竖着,监听着屋内的动静。王安说会保护她,但这保护,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在晋王被彻底扳倒、尘埃落定之前,她这个“关键证人”和“前参与者”,绝不能脱离掌控。
她需要整理思绪,将关于“锁魂引”的一切记录下来,交给王安。这既是对承诺的履行,也是进一步展现价值、获取信任的机会。但写什么,如何写,需要仔细斟酌。全盘托出自然不行,那会让她失去利用价值,也可能暴露她知道得太多。有所保留、但提供关键信息,才是上策。
她向仆妇讨要了纸笔。仆妇没有多问,很快取来一套半旧的文房四宝,纸是粗糙的竹纸,墨是劣质的烟墨,笔尖也有些分叉。但这已足够。
沈清猗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凝思,开始书写。她将“锁魂引”的来源归于南疆失传的诡异巫方,强调其药性霸道诡谲,以“锁魂草”为主,辅以多种致幻迷神之药,经特殊秘法炼制,最后需以“地阴灵乳”调和,再以“阳和药引”激发,方能成丹。她描述了“锁魂草露”的性状、气味、以及能致人短暂神智迷乱、听从简单指令的效果,但强调此物极不稳定,药效与剂量、施用方式、乃至受者心志密切相关,过量或使用不当,反会使人癫狂乃至猝死。对于“锁魂引”成丹后的具体效果,她推说不知,因为丹方最后一步,晋王与金花婆婆从未让她参与,只提及此丹有“夺人心魄,操控无形”之能,但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反噬其身。
她特别点出,“锁魂草”性极阴寒,需“地阴灵乳”这等至阴之物调和,而“阳和药引”则是关键,旨在调和阴阳,激发药力,但具体是何物,她“苦思不得”,只推测可能是某种至阳大补、或能激发神魂的罕见药材。她将自己之前的“玄阴之体”、“纯阴药引”之说,解释为受晋王胁迫下的虚与委蛇和缓兵之计,实际上她认为“阳和药引”并非指向特定体质之人,而应是某种罕见药材。
关于防范,她提出可尝试以清心宁神、固本培元的方剂,如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苏合香丸等为基础加减,或辅以针灸定穴,或许能抵御“锁魂草露”的短期影响。但对于成丹后的“锁魂引”,她坦言不知如何应对,因其药力很可能已非单纯医药可解,或许需从源头——也就是金花婆婆的南疆巫术传承上寻找破绽。
她写得尽量详细,又有所保留,既显得坦诚合作,又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被迫卷入、有所了解但并未深入核心的“边缘参与者”,一个“有利用价值但威胁不大”的药师。最后,她还在末尾“无意”中提到,曾听金花婆婆与韩先生私下交谈,提及“锁魂引”若成,不仅可用于战场攻心,或可用于“特殊之人”,以达“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暗示此药或可用于针对特定重要人物,但语焉不详。
写完,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漏洞,也没有暴露自己过多的“知情”,才吹干墨迹,将几页纸整理好。她不知道王安看了会作何感想,是否会相信,但这是目前她能做的极限了。
她将写好的东西交给守在门外的仆妇,请她转交。仆妇接过,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片刻后返回,依旧守在院中,如同泥塑木雕。
时间在等待和隐约的厮杀声中缓慢流逝。晌午时分,仆妇送来了简单的午膳——两个粗面馒头,一碟咸菜,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沈清猗食不知味,勉强用了些。午后,她试图从仆妇口中探听些外面的消息,但对方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摇头不语,戒备心极强。
直到傍晚,天色再次暗下来时,民宅那扇不起眼的后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王安,而是一个让沈清猗意想不到的人。
来人是个年约四旬的宦官,面白无须,身材瘦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栗色贴里,外面罩着件藏青色比甲,腰间系着普通的内使牙牌。他容貌普通,甚至有些木讷,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仿佛不是在看你这个人,而是在观察一件物品,或者说,在“品鉴”着什么。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但指节处有些细微的、不正常的青黑色。
他进门后,先是对沈清猗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锦盒,双手递给沈清猗,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沈姑娘,这是王公公让咱家送来的。说是姑娘所需之物,请姑娘收好。”
沈清猗心中疑惑,接过锦盒。锦盒入手颇有些分量,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似是一种罕见的石材雕刻而成,上面有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封口处贴着司礼监的朱漆封条。她看向那宦官:“不知公公如何称呼?王公公可还有其他吩咐?”
那宦官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僵硬而古怪:“咱家姓陈,在御药房当差,蒙王公公不弃,称一声‘陈伴伴’。王公公交代,此物紧要,需姑娘亲自查验,妥为保管。另外……”他顿了顿,那双奇特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在沈清猗脸上、身上扫过,仿佛在评估什么,让沈清猗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王公公说,姑娘聪慧,当知‘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的道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姑娘既已选择襄助朝廷,便该心无旁骛,安心静养,以待天时。这盒中之物,可助姑娘‘静心宁神’,于姑娘眼下处境,大有益处。”陈宦官的声音依旧平直,但话语中的敲打和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这是提醒,也是威胁。提醒她不要有多余的想法,不要试图探究不该知道的事;威胁她,若不“安心”,自有手段让她“静心”。而“静心宁神”的“良药”,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清猗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锦盒放在桌上,对陈宦官微微颔首:“多谢陈公公提点,民女谨记。请公公回禀王公公,民女一切安好,必不负所托。”
陈宦官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但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沈清猗,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抽了抽鼻子,像在嗅闻什么。沈清猗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姑娘身上……”陈宦官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兴趣,“似乎沾染了些有趣的味道。麝香、龙脑、苏合……嗯,还有一丝极淡的……‘梦陀罗’的甜腥?有趣,有趣。”
沈清猗心中一惊。麝香、龙脑、苏合,是她之前为应付晋王,在推敲“阳和药引”时,尝试配制的几种提神醒脑、抵御迷幻类药物时常用的香料和药材,身上沾染些气味不稀奇。但“梦陀罗”……那是南疆一种罕见的有毒植物,有强烈的致幻和成瘾性,她只在金花婆婆那里闻到过,而且极为轻微。这陈宦官竟能靠嗅觉分辨出来?而且,他似乎对药材、毒物异常敏感。
“陈公公好灵的鼻子。”沈清猗稳住心神,淡淡道,“民女略通药理,之前为晋王试药,接触过不少药材,沾染些气味也是难免。至于‘梦陀罗’……此物罕见,民女只是听说过,并未见过。”
“哦?是吗?”陈宦官不置可否,那双眼睛依旧盯着沈清猗,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花来。“姑娘不必紧张。咱家只是对药材有些兴趣,尤其是那些……稀罕的、有趣的、带点特别效果的。”他说到“特别效果”时,语气有些古怪,似在回味,又似在评估。“王公公让咱家来看看姑娘,也是怕姑娘在此处,缺医少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水土不服,总是不好。毕竟,姑娘如今,可是金贵得很。”
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隐含另一层意思:王安派他来,一是送“药”(锦盒里的东西),二是看看她的身体状况,或者,确认她没有耍什么花样,没有中毒或受伤,是一个“完好”的、随时可以出面作证的“证人”。同时,也在警告她,她的生死健康,都在掌控之中。
沈清猗听懂了,后背微微发凉。这陈宦官,绝不只是御药房的普通太监,他对毒理药性的了解,恐怕极为精深,甚至可能……痴迷于此道。王安派这样一个人来,送“药”,并“看看”她,用意深远。
“有劳公公挂心,民女一切尚好。”沈清猗垂下眼帘,避开他那令人不适的审视目光。
陈宦官又看了她几眼,似乎终于“鉴赏”完毕,点了点头:“姑娘气色尚可,只是忧思过重,神气有亏。咱家这里,倒有点小玩意儿,或许能让姑娘睡个好觉。”说着,他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瓷瓶,不过拇指大小,递了过来。“睡前服一粒,可安神定惊,一夜无梦。”
沈清猗看着那小小的瓷瓶,没有立刻去接。这陈宦官行事诡异,言语莫测,他给的“安神药”,谁敢随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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