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看出她的迟疑,陈宦官扯了扯嘴角,那古怪的笑容再次浮现:“姑娘不信咱家?也是,谨慎些好。不过,王公公交代了,姑娘是贵客,要好生照料。这药,是宫里御制的‘宁神散’,最是温和不过,咱家自己也常备着用。姑娘若不信,咱家可先服一粒。”说着,他竟真的从瓷瓶中倒出一粒米粒大小、颜色暗红的药丸,看也不看,便放入口中,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吃了一粒糖。但沈清猗心中的警惕不减反增。一个痴迷药毒之道的太监,随身携带的、主动给人服用的药物,会是简单的“宁神散”吗?他敢自己吃,要么是此药对他无效,要么是他早已服用过类似的、甚至更霸道的药物,产生了抗性。无论如何,这药绝不简单。
“公公好意,民女心领了。”沈清猗婉拒道,“民女并无失眠之症,此药珍贵,还是请公公留作自用吧。”
陈宦官也不勉强,收回瓷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失望的神色,随即又被那种专注的审视所取代。“姑娘既不愿,那便罢了。只是此地简陋,难免有蛇虫鼠蚁,或是……不干净的东西。姑娘还是要多加小心,保重贵体才是。”
蛇虫鼠蚁?不干净的东西?沈清猗心中一凛,这是在暗示此地也不安全,可能会有晋王的人渗透,或者……别的什么危险?还是单纯的恐吓?
“多谢公公提醒。”沈清猗只能再次道谢。
陈宦官似乎完成了“查看”的任务,不再多言,对着沈清猗又躬了躬身,便转身离去,依旧是那副平板无波的样子。那个沉默的仆妇跟了出去,片刻后返回,依旧守在院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内只剩下沈清猗一人。她看着桌上那个冰冷的石质锦盒,又想起陈宦官那诡异的眼神和话语,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锦盒里是什么?真的是“助她静心宁神”的东西?还是……控制她的手段?陈宦官最后那句关于“蛇虫鼠蚁”的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她走到桌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锦盒的封条,打开盒盖。
锦盒内衬着明黄色的绸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隐隐有流光溢彩的丹丸,以及一个更小的、单独放置的羊脂白玉瓶。丹丸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沉香、琥珀、以及多种名贵药材的馥郁香气,只是这香气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与陈宦官提到的“梦陀罗”气味有些类似,但更为幽深复杂。玉瓶则是密封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锦盒内壁,刻着几行细小的楷书:“御制‘养荣保心丹’。取天山雪莲、东海明珠、百年老参、灵芝、鹿胎等九九八十一味珍稀药材,经七七四十九日,以三昧真火炼制而成。有补气血、安神魂、延年益寿之奇效。赐予有功之臣,以彰天恩。”
落款是“司礼监御药房遵旨监制”,并盖有御玺的摹印。
御赐丹药?沈清猗愣住了。王安让陈宦官送来的,竟然是御赐的丹药?这“养荣保心丹”名字听起来是滋补圣品,但结合陈宦官那番关于“静心宁神”的警告,以及丹药中那丝诡异的甜腥气,沈清猗绝不相信这只是单纯的补药。
她小心地拿起那枚赤红丹丸,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她凑近细闻,那馥郁香气之下,甜腥气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的冷冽气息。她精通药理,立刻辨别出,这丹药中至少混合了超过二十种名贵滋补药材,药性温和醇厚,确有大补之效。但除此之外,还有至少三到四种她无法完全辨别的气味,其中一种,与她在金花婆婆那里闻到过的、一种南疆特有的、名为“醉仙萝”的迷幻草极为相似,另一种则像是一种名为“蚀心草”的慢性毒药的衍生物气味,极其微弱,若非她嗅觉敏锐且对此类药物有所研究,几乎无法察觉。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养荣保心丹”!这是一枚掺杂了慢性***和隐性毒药的复合丹丸!服下后,短期内或许会感到精力充沛、神清气爽,但久而久之,必然会产生依赖,心神受制,甚至慢性中毒,最终生死操于他人之手!难怪陈宦官说“可助姑娘静心宁神”,这分明是控制她的毒药!王安不放心她,要用这种手段确保她“心无旁骛”、“安心静养”,乖乖当他的证人和筹码!
沈清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早该想到的。宫廷斗争,哪有真正的信任和仁慈?尤其是对她这样知道太多秘密、又无依无靠的孤女。交出证据只是第一步,让她服下这受控制的丹药,彻底成为听话的棋子,才是王安真正的打算!那陈宦官,哪里是什么御药房的普通太监,分明是王安麾下,精通毒理、专门负责调配控制类药物、甚至可能以此为乐的“毒痴”!
她再看那个羊脂白玉瓶。拔开瓶塞,里面是几粒晶莹剔透、散发着薄荷清香的白色小药丸。她仔细嗅闻、观察,这似乎才是真正的宁神静气、解毒清心的药物,用料极为考究。这或许是解药?或者是缓解那赤红丹丸毒性、延缓发作的压制之药?王安既要控制她,又不想让她立刻毒发身亡或失去神智,所以准备了这玉瓶中的药物,定期给予,让她维持在一个“可控”的状态?
好狠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沈清猗心中一片冰凉。她之前还以为,交出证据,暂时配合,就能换取一定的安全和自由,甚至为父亲翻案的希望。现在看来,她太天真了。在王安、在太子、甚至在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帝眼中,她不过是一枚有些用处的棋子,用完了,是弃是留,是生是死,全在执棋者一念之间。而现在,执棋者不仅要利用她,还要给她套上枷锁,确保她绝对听话。
她该怎么办?服下这丹药?从此受制于人,生死不由己?还是拒绝?拒绝的后果是什么?王安会立刻翻脸吗?还是会用更直接、更残酷的手段控制她?母亲和弟弟还在他们“保护”之下……
沈清猗紧紧握着那枚赤红的丹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的厮杀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零星的火光和惨叫依旧不时传来。这座民宅,这个房间,仿佛成了风暴眼中唯一平静,却也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将丹丸和玉瓶放回锦盒,盖上盒盖,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择人而噬的毒蛇。她不能吃,绝不能吃。一旦服下,就等于将命运完全交给了别人。可如果不吃,她又该如何应对王安接下来的手段?陈宦官方才那番话,明为关心,实为警告,甚至暗示此地也可能“不安全”。她一个弱女子,身处敌我难辨的真定城,被王安的人“保护”着,又能如何反抗?
沈清猗在昏暗的油灯下枯坐着,大脑飞速运转。硬抗是不行的,她没有资本。必须想办法周旋,拖延,寻找转机。也许……可以利用这丹药本身?她精通药理,或许能想办法分析出其中具体的毒物成分,寻找化解或对抗之法?或者,假装服下,实则用手段调包或处理掉?但陈宦官那样的用毒高手,既然敢送来,必然有查验是否服用的手段……
她将目光投向那个沉默的仆妇。也许,可以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这个仆妇,是单纯的监视者,还是另有用意?陈宦官提到的“蛇虫鼠蚁”,是否也包括她?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快速接近这所民宅。仆妇立刻警觉地站起,手按在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短刃。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很有节奏。仆妇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开门。
一个穿着夜行衣、满身尘土和血腥气的人影闪了进来,低声对仆妇说了几句什么。仆妇脸色微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到沈清猗房门前,低声道:“沈姑娘,情况有变。王公有令,请姑娘立刻随我们转移!”
转移?沈清猗心中一紧。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晋王的人发现了这里?还是太子大军攻城不利?
她不及细想,立刻将锦盒贴身藏好——这东西绝不能丢,既是证据,也可能成为将来的筹码或把柄——然后迅速收拾了一下,跟着仆妇走出房间。
那个夜行衣的男子对沈清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率先引路。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民宅,再次融入真定城深沉的夜色和弥漫的硝烟之中。
沈清猗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更加小心,在这步步杀机的棋盘上,她这枚棋子,要想不被轻易吞噬,就必须展现出让执棋者无法忽视的价值,同时,也要为自己,寻一条真正的生路。那枚赤红的丹丸,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她,平静的表面之下,是更深的凶险。而那个眼神诡异、精通毒理的陈宦官,如同一个不祥的阴影,已经牢牢地笼罩在她的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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