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所有人都在发抖。炭盆烧得比昨天更旺,但热气刚冒出来就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散了。窗户上糊了好几层纸,但纸被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碎。单医让人拿来几床棉被,钉在窗户上,总算挡住了一些风。
葡萄氏-寒春发现林香的耳朵冻伤了。耳垂红肿发亮,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寒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单医用雪轻轻地搓着林香的耳朵,搓了很久,耳垂才慢慢变软,恢复了血色。“再晚一会儿,这只耳朵就保不住了。”单医说。林香吓得直哭,寒春抱着她,自己也哭。
红镜武的手上冻疮更严重了,指节肿得像小萝卜,又痒又疼,他不停地搓,搓得皮都破了。红镜氏默默地找来一块布,帮他把手包起来。她虽然感觉不到疼,但她能感觉到哥哥的痛苦。
赵柳背上的伤口在寒冷中疼得更厉害了,她咬着牙,不吭声。
心氏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她的嘴唇也冻得发紫,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她的脑中在计算——这种降温速度,明天会达到什么程度。
十二月九日清晨,南桂城。
天还没亮,运费业就被冻醒了。他缩在被窝里,感觉自己的脚像是没有了。他伸手摸了摸,脚还在,但冰凉冰凉的,像两块石头。他挣扎着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好一会儿才散开。
他走到窗边,掀开棉被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还是那个厚度,但树上、屋檐上、墙头上,到处都结满了冰凌。那些冰凌不是普通的冰,是空气中的水汽直接凝华在物体表面形成的冰晶,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每一处暴露的表面上。
他拿起床头的温度计——那是一个玻璃管温度计,里面的水银柱已经缩到了最愣住了。零下三十五度。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
他走出房间,来到前厅。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嘴唇都是发紫的。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太费劲了——嘴唇冻得僵硬,舌头都不听使唤。公子田训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今天比昨天又冷了两度。照这个速度,明天可能零下三十七度。”
耀华兴说:“我们还有多少柴火?”
单医说:“不多了。本以为这个冬天不会太冷,存的柴只够烧到月底。现在才月初,至少要再熬二十天。”
运费业问:“不能去城外砍柴吗?”
心氏摇头:“不能。这种天气,出去就是找死。呼出的气会在脸上结冰,眼睛睁不开,手指几分钟就会冻僵。而且城外树林里积雪太深,根本走不进去。”
众人沉默了。
中午,单医让大家烧一壶水。不是喝的,是做一个实验。
水壶架在炭盆上,火不大,烧了很久才冒热气。运费业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壶嘴,看着那缕白气从壶口飘出来。让他惊讶的是,那缕白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袅袅升腾,而是从壶口喷出来,形成一团浓密的白雾,然后迅速下沉,像瀑布一样往地上落。不到一秒钟,白雾就落到了地面,贴着地板扩散开来,把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运费业瞪大眼睛。
单医说:“开水产生的水蒸气,遇到极冷的空气,立刻凝结成小冰晶。这些小冰晶比空气重,所以往下沉。这不是雾,是冰晶云。”
运费业伸手去摸那股白雾,手指碰到的一瞬间,感觉像是摸到了冰冷的丝绒——不是湿的,是干的,冰凉的,滑滑的。
林香好奇地也伸了手,然后“呀”了一声缩回来:“好冷!”
单医说:“这就是极寒。在这种温度下,连开水的蒸汽都能在落地前冻成冰。”
耀华兴看着那壶水,忽然问:“水烧开了,多久会凉?”
单医想了想,说:“你试试。”
耀华兴倒了一碗开水,放在桌上。然后大家盯着那碗水,看着它冒出的白色蒸汽越来越稀,越来越弱。不到三分钟,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又过了一分钟,整碗水冻成了冰坨。
运费业倒吸一口凉气。开水,从沸腾到冻结,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都要喝热水,如果晚起床一会儿,水就凉了。但现在,水不是凉,是直接冻成冰。
“我们得想办法保温。”公子田训说,“所有的水壶、水碗,都要用棉被包起来。喝的水一次烧一大锅,灌进暖壶里,放在炭盆旁边。”
红镜武问:“那吃的呢?馒头冻得跟石头一样,咬都咬不动。”
单医说:“馒头切成片,放在炭盆上烤着吃。不能直接啃,会把牙崩掉。”
红镜武摸了摸自己的牙,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赵柳忽然说:“心姑娘,你在河北遇到过这么冷的天吗?”
心氏睁开眼睛,想了想,说:“在心阳,零下三十度是常事。零下三十五度,也遇到过几次。但像这样连续几天零下三十五度,还伴有大风,在我记忆里也不多见。”
运费业问:“那你们怎么过的?”
心氏说:“不出门。门窗用棉被堵死,屋里生两个炭盆。一家人挤在一起,盖所有的被子。水提前存好,放在屋里,用棉被裹着。食物提前准备好,够吃一个月。然后就是等,等寒流过去。”
公子田训问:“一般要等多久?”
心氏说:“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
众人沉默了。他们才冻了两天,就已经受不了了。如果还要再冻十天……
傍晚,天彻底黑了。风比白天更大,六级北风卷起屋顶的积雪,在空中形成白色的烟尘,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太医馆前厅里,九个人挤在炭盆周围,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好几层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炭盆里的火不敢烧太大——柴火不够,要省着用。
运费业忽然开口:“你们说,刺客演凌现在在干什么?”
耀华英愣了一下:“你还有心思想他?”
运费业说:“我就是好奇。这么冷的天,他总不会还在城外蹲着吧?”
公子田训摇头:“不会。这种天气,在外面蹲一刻钟就能冻死人。他就算再疯,也不会拿命开玩笑。”
红镜武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他肯定缩在湖州城的宅院里烤火呢!”
赵柳瞥了他一眼:“你这句倒是像人话。”
红镜武想笑,但脸冻僵了,笑不出来。
心氏忽然说:“我们都忘了一件事。”
众人看向她。
心氏说:“我们一直在防刺客演凌,加固城防,检查城墙,清理树林。但我们忘了另一个敌人。”
运费业问:“谁?”
心氏说:“老天。”
众人沉默了。
心氏继续说:“极端低温,暴雪,大风。这些比演凌更可怕。演凌至少还能被打跑,但老天不会。它不会因为我们加固了城墙就绕过我们,不会因为我们增加了巡逻就不下雪。它不在乎我们是谁,不在乎我们在做什么,它只管冷,只管下。而我们,在拼命防人的时候,忘了防天。”
公子田训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棉被的一角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风在呼啸,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抓。
他转过身,说:“心姑娘说得对。我们一直在防演凌,以为只要挡住他,我们就安全了。但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他一个人。”
耀华兴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公子田训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炭盆里微弱的火苗,沉声说:“第一,省柴。从现在起,每天只烧两个炭盆,一个前厅,一个后院。所有人挤在一起睡,不要分房间。第二,省水。所有的雪都收进来,化成水存着。第三,省粮食。每天两顿改成一顿,能撑多久是多久。第四,检查所有门窗,用棉被和草帘堵死。不要让任何一丝风钻进来。”
赵柳说:“我去检查。”她站起来,裹紧被子,走到门口,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浑身一颤。她咬着牙,出去了。
心氏说:“我去看看屋顶。瓦片可能会被冻裂。”她也出去了。
运费业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说:“我也去。”他站起来,裹着被子,笨拙地走向门口。耀华兴拉住他:“你伤还没好,别出去。”运费业说:“我皮糙肉厚,冻不坏。”他推开她的手,也出去了。
葡萄氏-寒春抱着林香,轻声说:“我们能做点什么?”
公子田训说:“把所有的棉被和厚衣服集中起来,按需分配。体弱的穿两件,强壮的穿一件。”寒春点头,和林香一起开始整理衣物。
红镜武说:“我……我也能做点事。我去把后院的柴火搬到前厅来,省得出去拿。”
他站起来,裹着被子,一瘸一拐地走向后院。红镜氏跟在后面,默默地帮他搬柴。
深夜,所有人都回到了前厅。门窗被重新堵死,屋顶的瓦片没有裂,但心氏在屋檐下挂了几块布,防止融化的雪水渗进去。柴火堆在墙角,够烧三五天。水桶里装满了化开的雪水,用棉被裹着。衣物集中在一起,厚棉袄分给了林香、寒春、耀华兴,运费业抢着要穿薄的,被赵柳瞪了一眼,乖乖换上了厚的。
九个人挤在一起,裹着所有的被子,靠着炭盆,像一窝冬眠的熊。
运费业躺在最中间,左边是耀华兴,右边是公子田训。他的脚还是冰凉的,但贴在公子田训的大氅上,慢慢有了一点温度。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叫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城外哭泣。
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刺客演凌真的来了,看到他们这副样子,会不会笑出声来?然后他又想,这么冷的天,演凌应该也在发抖吧。也许他也在某个地方,裹着破棉袄,缩在墙角,听着同样的风声,想着同样的事情。
他忽然不恨演凌了。不是原谅,是觉得在这种天地面前,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太渺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运费业被冻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窗户上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天亮了。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慢慢坐起来。周围的人还在睡。耀华兴的睫毛上结着霜,呼吸很轻很浅。林香蜷缩在姐姐怀里,小脸苍白。公子田训靠在墙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放松。
运费业没有叫醒他们。他裹着被子,走到窗边,掀开棉被的一角往外看。院子里,雪又厚了一层。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幽蓝的光。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隙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
他放下棉被,回到人群中,重新躺下。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庆幸。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在。外面的雪还会下,风还会刮,天还会冷。但只要他们还挤在一起,就冻不死。
这一天,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因为说话太费力气。只是安静地坐着,烤着火,喝着热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十二月十日,气温没有再降,停留在零下三十六度。风小了一些,雪停了。天空依然灰暗,但云层似乎薄了一点。十二日,气温回升到零下三十度。十三日,零下二十八度。十五日,零下二十度。
当阳光第一次穿透云层,照在南桂城的城墙上时,运费业站在院子里,仰着脸,让那一缕温暖的光落在脸上。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度——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疼了。
身后,耀华兴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仰起脸。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晒着那来之不易的阳光。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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