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流程已经确认过了。器乐录制的乐手十点到,人声录制安排在下午。修音的部分表老师和山田老师会同步推进。”
柒月接过文件,快速翻阅。页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时间节点、负责人员和技术参数。他翻到器乐录制那一页,停了一下。
“键盘那段,按照今早说的,让祥子来录。”
中岛助理的手指停在笔记本键盘上,她抬起头,目光在柒月和祥子之间快速移动了一轮,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我把原定的键盘手那边的预约取消。”
“不用取消,可以推迟到下周收假回来……记得把今天的时薪足额照付,顺带发消息道个歉。”
“明白。”中岛助理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动作很快,没有多问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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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工作对于深耕于这份工作的所有人来说都相当枯燥乏味,只有专注于柒月的工作状态、学习吸收这里工作经验的祥子没有感到乏味。
而祥子部分的器乐录制正式开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第一轨是钢琴。祥子坐在琴凳上,戴着监听耳机,面前是谱架上那份她已经翻了好几遍的乐谱。
柒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准备好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嗯。”
“进。”
第一段很顺。她弹了四小节,又四小节,又四小节。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停。第八小节,左右手对齐的方式太机械了。那一段的歌词是关于犹豫的,你弹得太确定。重来,从第五小节。”
她想了想,把右手的那几个音往后挪了一丝丝,让它们和左手的和弦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第五小节到第七小节,过了。第八小节,她让右手的旋律在那个关键的音符上多停留了半拍,然后再往前推。
“好。可以。继续。”
第二段,中间有一段快速的爬音,祥子第一个音落下去太重,后面的音跟着变形。
“停。那个爬音从慢开始,逐渐加速。不是一下子冲上去,是慢慢推进。”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从慢开始,手指在琴键上缓缓移动,速度一点一点往上加,到最后几个音的时候刚好踩在节拍上。
耳机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柒月说:“可以。”
最后一段是收尾。长音,渐弱,然后是三个极轻的和弦。她弹完前面的部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等那个长音慢慢消散。
声音拖了很久。她听着耳机里的节拍器,在最后一刻按下第一个和弦。第二个,第三个。
录制指示灯灭了。
“好。钢琴这条过了。”
祥子摘下耳机,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用了太多力气的后遗症。
第二轨是风琴。音色比钢琴更厚重,需要更沉的触键和更长的延音。
她适应了一会儿才找到手感,第一遍和第二遍都有明显的瑕疵,第三遍开始稳定。
柒月没有催促,只是在每次停顿时给出最简短的指令。
“延音收早了一点。”“第三遍副歌的力度对比不够明显,在这里用力一点。”
她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改。
到第四遍的时候,她把整首曲子弹完,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失误,每一个力度的变化都在她掌控之中。
耳机里沉默了片刻。
“这条过了。”
风琴之后是键盘的叠加音轨。不是主旋律,是在某些段落铺一层底色的音色。
那部分相对简单,她一遍就过了。
录制指示灯灭掉的时候,她摘下耳机,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热。
“辛苦了。”柒月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乐手那边的部分录完了。我去确认一下。你先休息。下午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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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公司订购的便当送来了。柒月没有带祥子去员工休息室,只是把两份便当拿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有道是,谁都不想和老板在同一个环境下吃饭……尽管柒月不算是老板就是了,但在氛围影响上,柒月觉得自己就会是那样的人。
窗外是冬日的东京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把远处的高楼剪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轮廓。
祥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便当盒。烤鲑鱼、玉子烧、煮物、味噌汤——普通的工作日午餐,不过和她自己做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规整太多了。
她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味道不算顶尖,但也还算好。
“好吃吗?”柒月在她对面坐下。
“嗯。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那就好。”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小口。汤里放了蛤蜊,鲜味很浓,混着味噌的咸香。
“柒月。”她放下汤碗。
“嗯。”
“今天……谢谢你让我来。”
柒月停下筷子,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认真地注视着她。
“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能参与这个,很开心。比在休息室等,要好得多。”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以后想来的话,我再给你找机会吧。”
祥子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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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工作比她预想的更枯燥。
人声和器乐的修音——这不是创作,不是演奏,甚至不是录制,需要柒月坐在调音台前,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一格一格地调整。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是今天上午录好的器乐音轨。他戴着监听耳机,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移动,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细小的波形起伏。
祥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操作的每一个细节。
他先把钢琴音轨单独放了一遍,从头听到尾,在某一个位置停下来,放大了那一小段波形,然后开始修。
不是把“错的”改成“对的”。是把“没错”改成“更合适的”。
祥子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一点一点变化,幅度极其微小,小到她几乎看不出区别。但柒月反复听了好几遍,才继续往下走。
枯燥。非常枯燥。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从钢琴修到风琴,从风琴修到键盘叠加音轨。
不过祥子在学习,也不是学怎么修音,只是学一下怎么听。
傍晚。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浅金,又从浅金变成了橘子酱的颜色。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柒月摘下耳机,保存了工程文件,关闭调音台电源。指示灯一盏一盏熄灭。
“今天就到这里……倒不如说今年的工作就到这里了,这一年辛苦大家了,年末的聚餐我就不参加了,你们玩得开心。”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见。”
“明年见。”
祥子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工作人员一个一个走出办公室。有人朝她微微点头,有人只是匆匆走过。没有人多问什么。
柒月走到她旁边。“走吧。去超市。”
暮色在街道上铺开,路灯刚刚亮起,光还是冷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柒月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步伐不快不慢。祥子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柒月。”
“嗯。”
“为什么是等人声录完了再改曲谱?不是应该先定好了曲谱,再让歌手按谱唱吗?”
柒月沉默了片刻:“因为歌手是人。人不是乐器,不能调音,不能修波形,不能用参数把‘情绪’量化。
编曲完成的时候,这首歌只是‘完成’了,不是‘完美’了。
人声录完之后,歌手会在某些地方给旋律带来新的可能性。可能是即兴的一个转音,可能是换气口的刻意停顿。
所以我会根据人声重新调整编曲,在不会改变核心的旋律走向的前提下,在那层骨架上,填充更适合这具声音的血肉。”
祥子没有说话,她在思考、在消化。
“以后你写曲子的时候,也可以这样:不用把所有东西都定死,留一些空间,让歌手凭借自己的感觉去填。
不过也不是所有制作人都这样做,只专注于编曲而不注重人声或者填词的大有人在,但我不是这样的。
思考完毕的祥子,向柒月提出疑问:“柒月,我……之后还呢在事务所做类似的工作吗?”
柒月想了想,考虑了一下可能性以及会不会影响到工作进程,得出了应该没事的结论之后回复:“能吧。”
“那我——”
“先不用急着做决定。事务所放假了,新年之后再说。现在,先去超市。今晚吃火锅。明天是跨年,需要准备不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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