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的夜晚比平时更安静。
街上的车流比往常稀疏了许多,偶尔有一辆疾驰而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很快被冬夜的寒气吞没。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烟火,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回音。
火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菜煮软了,豆腐吸饱了汤汁,牛肉片在汤里翻卷成好看的弧度。
基于祥子的提议,柒月和祥子昨天结束工作和今天跨年都吃起了火锅,大抵是为了节约且省事吧。
蒸汽从锅口升起来,把头顶的吊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祥子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她眯了一下眼睛,嚼了几下咽下去。
“小心烫。”柒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拨了几片到她碗里。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窗外偶尔有烟火声传来,很短,像是谁在试探这个夜晚是否还醒着。
锅里的汤下去一半,祥子又加了一盒豆腐。她用勺子在锅里轻轻搅了搅,让豆腐均匀地散开。
“柒月。”
“嗯。”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把对面柒月的轮廓晕成一团柔和的光影。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柒月放下筷子,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祥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捧起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麦茶。杯壁温温的,刚好暖手。
“我想好了。高中,我想去羽丘。”
柒月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羽丘有特待生制度。成绩够好的话,学费能减免不少,虽然要申请,但我查过条件,我应该能达到。而且那边还有奖学金,”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而且羽丘注重升学。那边的进学指导很扎实,我想好好读书。”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麦茶喝了一小口。茶已经凉了,微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涩意。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
“你查过申请条件了?”
“嗯。虽然转学之后课程进度不太一样,但我自己补上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年级排名——”
“不用给我看。你决定好了就行。我相信你。”柒月打断她。
祥子低下头,把手机收回去。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去月之森了吗。”
柒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窗外又响起一阵烟火声。这次比刚才更近,更响,炸开的时候连玻璃都微微震了一下。
祥子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麦茶,又喝了一小口。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白菜已经煮得软烂,牛肉片浮在汤面上,被气泡推到锅边又推回中央。
“月之森……月之森的学费,我付不起。就算有柒月的帮助,我也不想那样。”
她停顿了一下,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且,月之森不适合我了。那里的人、那里的氛围、那里的——那些东西,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了。”
那些“贵安”的问候声,那些拎着通学包的优雅背影,那些在走廊里轻声谈论着假期去哪里滑雪的同学——
那些曾经是她生活一部分的东西,现在对她来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隐约看得见,但已经不属于她了。
“羽丘不一样。”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羽丘没有什么人认识我,我可以重新开始。”
她说完这句话,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
柒月把锅里最后几片牛肉夹到她碗里。
“那就去羽丘。”
祥子抬起头看着他。
“不过,特待生和奖学金的事,不要单靠自己查。我帮你找真希前辈,你也好确认一下申请材料有没有遗漏。”
祥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算帮忙。只是确认信息。”柒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祥子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蒸汽里显得很柔和。
“……好。”
她低下头,把那几片牛肉一片一片夹起来,送进嘴里。
锅里的汤渐渐见底,豆腐和白菜都捞得差不多了。祥子站起来,把电磁炉关掉,锅端到水槽里。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进锅里,油脂和残渣被水流卷走,热气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柒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用干布把她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
“新年有什么愿望吗。”柒月问。
祥子想了想。
“考上羽丘。拿到奖学金。然后——”
她停了一下,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干手。
“然后,好好学习。”
柒月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
“就这些?”
“就这些。”祥子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窗外,零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混着烟火和隐约的欢呼声,在冬夜的空气里回荡。
旧的一年过去了。
“新年快乐,祥子。”
“新年快乐,柒月。”
窗外烟火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芒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流转。
新的一年,不会比去年更差了。
——应该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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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天寺若麦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电视还开着。
年末特别节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是一个什么搞笑艺人的段子合集。
背景音里有罐头笑声,一声接一声,也不知是真的好笑还是提前录好的。
她从走廊往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
没人。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大概是母亲刚才去厨房的时候忘了关,弟弟妹妹都在楼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妈——”她拖长了尾音,往厨房的方向探了探脑袋。
母亲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围裙系着,手里拿着削皮器,正在对付一颗土豆。
“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讲。爸呢?”
“你爸在院子里。”
“那我先去叫他。”
她转身推开后门。冬日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围巾来不及围,脖子那一片被风刮得发凉,她缩了缩肩膀,朝院子深处走去。
父亲正蹲在一小片菜地边,手里拿着剪刀,在修剪那些被霜打过之后发蔫的枝条。
“爸。”
“嗯?”父亲没抬头,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枯枝。
“进去啦,我有点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这么急?”
“进去再说。”
她转身往回走。父亲站起来,把剪刀放在墙角堆着的工具筐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她后面。
两人从后院进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削好的土豆泡在水里,围裙还没解,站在餐桌边擦手。
若麦在餐桌边坐下,双手撑着椅子面,身体微微前倾。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母亲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在她对面坐下。父亲也在旁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我想去东京念高中。”
她平常说话不是这样的,拍视频的时候口播很流畅,能连珠炮似的一句话蹦出几十个字。
但在这个家里,在父母面前,那些属于“喵梦亲”的油滑和流畅都使不上劲。
“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都立艺术学院。我查过了,有单独的考试,跟一般高中的入学不太一样。
我去网上找过资料了,也向学校那边的老师打听过。得提前报名。等初中毕业之后,春假的时候就想搬过去。”
“你一个人去东京?”母亲问。
“嗯,我一个人。学校那边有宿舍,方便。”
“钱呢?学艺术的话……”
“我会靠我自己这边来付那边的费用。”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那点钱确实还不够,但是账号那边现在每个月收入也有了——过完年应该还能再涨一涨,起码能先试试看。”
父亲喝完那杯茶,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东京啊——”父亲说。
母亲沉默了片刻。
“若麦,你那个账号……真的能赚那么多吗?”
“我现在的账号粉丝已经超过二十万了。之前我们聊过的那次才刚破十万,这才几个月,涨了一倍。
评论什么的也在往上涨,厂商也开始找过来做推广了。发一条推广就能……总之,我希望你们放心,我能在那边生活下去的。”
为了让父母放心,若麦稍微夸大了“一点”。但她的底气确实比几个月前足了不少。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母亲没说什么,大概是在心里盘算这笔账,算来算去,总觉得不太够。但又知道女儿的脾气,拦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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