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夜风像刀子,刮过白桦谷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柳嫣然带走老孙后,留下的寂静反而比枪声更令人窒息。陈生、苏玥和顾济民在废弃的木屋里重新聚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草药和未散的硝烟气。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玥蜷缩在炕角,双手捧着陈生递来的搪瓷缸子,里面是顾济民煮的驱寒姜汤,滚烫的温度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柳嫣然……她到底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害我们?”
顾济民用火镰点燃了旱烟,屋里飘起辛辣的烟雾,他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不定:“那女人,不简单。她身上的味道,跟当年上海滩那些穿西装的‘新派人物’一模一样,看着光鲜,底下全是算计。”
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铁盒的边缘。柳嫣然最后那个眼神——混杂着惊惧、探究,甚至是一丝……嫉妒?——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她认识苏瑶,而且关系绝不寻常。否则,看到那本笔记的署名时,她不会是那种表情。
“她救了我们,也抓走了老孙。”陈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这是明牌。她在告诉我们要听话,也告诉我们,她有和我们谈判的筹码。更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济民,“顾先生,柳嫣然刚才提到‘教授’时,您似乎并没有太惊讶。您早就知道,除了马老板背后的人,还有另一股势力在盯着您?”
顾济民弹了弹烟灰,苦笑一声:“陈队长,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一个躲在长白山坳里的老头子,哪知道什么教授不教授的。只是……当年在上海,听苏瑶丫头提过几次。她说,计划背后真正的推手,是个德国来的‘科学家’,满脑子都是优生学和种族净化,是个比魔鬼还疯狂的疯子。看来,柳嫣然和他,不是一路人。”
“未必。”陈生摇头,“柳嫣然刚才说她对‘教授那个疯子’没兴趣。注意,是‘那个疯子’,说明她知道教授是谁,甚至可能见过。但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竞争关系。马老板是其中一方,柳嫣然是另一方,而教授……或许是更深层、更危险的存在。”
苏玥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管他们是谁,老孙在他们手里,我们必须把他救出来!而且,姐姐的笔记……柳嫣然看了,她肯定知道姐姐在哪里!”
“没那么简单。”陈生走到苏玥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玥儿,你姐姐的失踪,恐怕不是简单的‘被抓走’。顾先生的话,你听到了。你姐姐当年可能已经卷入了计划的核心,甚至……参与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环节。”他顿了顿,观察着苏玥的反应,“笔记里写了什么?顾先生,您当年见过苏瑶,她那时是什么状态?”
顾济民叹了口气,回忆道:“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实验室泄露事件后不久。她来找我,让我保管一些东西,就是今天这个铁盒里的部分物件。那时候她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得吓人,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赵刚队长牺牲了自己掩护她逃出来,一会儿又说赵刚是为了灭口才死的……我当时以为她受了刺激,精神恍惚。现在看来……”
“她说赵刚是为了灭口才死的?”陈生猛地站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赵刚是他最敬重的兄长,是铁三角的核心,他的牺牲是陈生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支撑他追查下去的动力。如果苏瑶的怀疑是真的……
“不一定。”陈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瑶当时精神状态不稳定,记忆可能出现偏差。而且,顾先生,您确定当时只有您和苏瑶在场?有没有第三个人?”
顾济民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陈生的视线:“这……年头久了,记不清了。可能……可能有个穿白大褂的助手在旁边吧。”
陈生心中警铃大作。顾济民在撒谎,或者隐瞒了什么。但他此刻不宜逼问,当务之急是制定下一步计划。
“我们不能留在谷里。”陈生果断决策,“柳嫣然既然放我们走,肯定会派人监视。马老板吃了亏,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转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分析铁盒里的东西,同时想办法联系外界,营救老孙。”
“去哪儿?”苏玥问。
“哈尔滨。”陈生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有租界,有领事馆,有各方势力的交汇点。柳嫣然既然来自哈尔滨(根据她之前在客栈的言谈推测),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或许能找到突破口。而且,我记得赵刚生前在哈尔滨有一个秘密联络点,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顾济民突然开口:“等等。要去哈尔滨,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上我。”顾济民磕了磕烟袋锅,“我这条老命,早就豁出去了。当年苏瑶丫头托付的东西,我也得亲眼看着它有个了结。而且,路上你们需要个懂行的人,那些实验记录,外行人看不懂。”
陈生审视着顾济民。老人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乡村郎中,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答应了。
三人简单收拾,顾济民从地窖里取出几件厚实的羊皮袄和防身的猎刀,又用酒精炉熬制了一些急救用的药膏。陈生则将铁盒里的物品仔细分类,笔记和关键记录贴身收藏,其余的标本切片等物用油布包裹,由顾济民背在身上。
临行前,陈生走到屋外,借着月光检查四周。雪地上脚印杂乱,但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他忽然在柴堆旁发现了一点异样——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深蓝色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杏仁味。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氰化物?不,更像是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他想起顾济民药柜里那些德文标签的瓶子。
“陈生,怎么了?”苏玥跟了出来,担忧地问。
“没什么。”陈生掩饰过去,用雪将那几点痕迹盖住。但他心中疑窦更深。顾济民似乎知道的比他承认的要多得多。
三人趁着夜色,沿着冰冻的溪流向下游潜行。顾济民对这片山区极为熟悉,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隐蔽的兽道,避开了主要路径。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苏玥体力不支,陈生便将自己的羊皮袄脱给她,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风衣,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你穿上吧,我会拖累你的。”苏玥推辞,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
“抓紧我。”陈生不由分说地将皮袄裹在她身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跟紧,别掉队。”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苏玥脸颊微红,低下头,任由他牵引着前行。黑暗中,她能感受到陈生身体的热度,以及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沉默而可靠,像一座山。可他的内心,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痛?关于赵刚,关于苏瑶,关于他自己……
“陈生,”苏玥小声问,“如果……如果我姐姐真的做了错事,你会怪她吗?”
陈生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赵刚常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不得已。苏瑶是你姐姐,也是我们的战友。无论她做了什么,我们都得先把她找回来,问清楚原因。至于怪不怪……”他顿了顿,“我只希望,她不是自愿走上那条路的。”
他的话语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苏玥忽然很想拥抱他,告诉他不必独自承担这一切。但她忍住了,此刻的沉默,或许是最好的支持。
天亮时分,三人抵达了溪流汇入牡丹江的河口。这里有一处废弃的伐木场,据顾济民说,偶尔会有跑单帮的马车经过,可以搭乘前往哈尔滨。他们在一间倒塌的工棚里躲避风雪,生起一小堆火取暖。
陈生趁休息间隙,开始仔细研读苏瑶的笔记。泛黄的纸页上,是苏瑶娟秀却略显凌乱的字迹,记录着实验对象的生理数据、行为变化,以及一些令人不安的观察结果:
*“受试者D-7,编号0409,出现明显排异反应,皮肤溃烂,高烧不退,但声称能听见‘神的启示’……”
*“受试者F-3,编号0412,攻击性增强,需注射镇静剂。其血液样本在显微镜下呈现异常结晶状,顾医生亦无法解释。”
*“赵刚队长警告,外部压力增大,要求我们停止。但赫尔佐格教授认为,这是进化必经的阵痛。他说,为了新世界,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我不认同。但数据……数据不会说谎,他们的体能、智力确实在提升……”
笔记到这里中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陈生越看心越沉。苏瑶的笔记证实,实验确实存在严重问题,而赫尔佐格教授正是主导者之一。赵刚的反对,与苏瑶的动摇,或许正是导致内部决裂的原因。但笔记里提到的“外部压力”是什么?又是谁在给计划施压?
“顾先生,”陈生举起笔记,“您看看这段,‘受试者F-3,编号0412’,这个编号您有印象吗?”
顾济民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0412?这不是……这不是当年‘蝾螈计划’第一批志愿者的编号范围吗?怎么会……怎么会还有记录?”
“您知道这个人?”
顾济民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0412……是我侄子,顾清水。那年他才十九岁,一心想报国,听说有个‘增强体能、报效国家’的计划,就偷偷报了名……后来……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我找过,赵刚队长也帮我查过,都说……都说实验失败了,遗体已经处理掉了。”老人说到这里,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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