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躺在一辆板车上,身下垫着干草,板车在颠簸前行,每颠一下,浑身的伤口就一起疼。左臂的毒伤已经被人包扎过了,裹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黄色的药膏。右腿的咬伤也重新处理了,伤口被缝了几针,线头还露在外面。
林薇坐在板车边上,左手扶着车板,右手断臂处绑着一块木板,木板用布条固定在身上。她低着头,看到李言睁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言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是不痛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到处都是缝隙。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两个时辰。”林薇说,“你倒在路上,浑身是血,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以为你死了。”
李言没说话,闭上眼睛,内视体内的状况。
丹田里的灵力几乎空了,像是一个干涸的池塘,池底只有薄薄一层水。白火火种从一个拳头大小缩水到了半个拳头,颜色不再是白色,而是灰色,灰得像冬天的阴云。
灰火。
他不知道这是进化还是退化,但能感觉到灰火的性质变了。白火烧万物,灰火崩解万物。之前在城门外那一击,灰火把几十只魔崩解成了粉末,不是烧成灰,是直接分解成最基本的微粒。
这种力量让他感到不安。
白火虽然霸道,但至少是他熟悉的火焰,他能感觉到它在体内流动,能控制它的强弱。但灰火不一样,灰火像是另一种东西,冰冷、沉寂、没有任何温度,安静地待在心脏上方,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他试着催动灰火,灰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从半个拳头膨胀到拳头大小,然后迅速缩回去,像是耗尽了力气。
灵力不够。
他需要恢复灵力,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来补充丹田里的空虚。光靠打坐调息太慢了,至少要几个月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还有多久到海边?”李言问。
“不知道。”林薇摇头,“分舵主之前说过,从分舵到海边大概有一千多里。我们现在才走了不到两百里。”
一千多里。
以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五天。五天里魔随时可能追上来,而他们这支队伍老弱病残,根本跑不快。
李言撑着板车坐起来,转头看向队伍后面。
队伍很长,大概有四五百人,沿着官道往南走。前面是牛车和板车,拉着老人、孩子和伤兵。中间是女人和年轻修士,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后面是几个还能打的男修,负责断后。
断后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修为最高的也才金丹期中阶。如果魔追上来,他们挡不住。
李言从板车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车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力气恢复了一些,才松开手。
“你要去哪?”林薇问。
“去后面。”李言说,“你们继续走,别停。”
他穿过队伍,走到最后面。断后的几个修士看到他,眼睛都亮了。他们亲眼看到李言在城墙上杀了上百只魔,看到他释放灰火炸死了几十只追兵。在他们眼里,李言是唯一能打的人。
“李道友,你的伤……”一个年轻的修士问。
“死不了。”李言从储物袋里拿出未央刀,背在背上,“你们都到前面去,后面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
“去。”
几个修士对视一眼,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往队伍前面跑。
李言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距离前面的人大约百步。他走得很慢,边走边调息,尽量让身体恢复。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疼一下,右腿的缝线处也在隐隐作痛。
天快亮了。
东方出现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天空终于有了一点亮色。李言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黑雾还在,但没有靠近,停留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一道黑色的墙。
魔没有追上来。
至少暂时没有。
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走到队伍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金丹期的老者,从村庄里救出来的那个。老者正坐在一辆牛车上,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枚灵石在吸收灵力。
感觉到李言走过来,老者睁开眼,看到是他,连忙从牛车上跳下来。
“李道友,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言问,“你们村里的人都在吗?”
老者苦笑:“在,都活着。多亏了你,不然我们早就死在村里了。”
李言点头,没多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看到官道前方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长着几棵枯树。他爬上小山丘,往南眺望。
官道蜿蜒向南,穿过一片平原,消失在远处的雾气中。平原上到处是荒废的农田和坍塌的房屋,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片土地已经死了。
李言从山丘上下来,回到队伍中。他找到林薇,问:“分舵里有没有灵石?就是那种能补充灵力的仙灵石?”
“有。”林薇说,“分舵主之前存了一些,在库房里。但撤离的时候太匆忙,没人想起来带。”
李言皱眉。
没有灵石,他恢复修为的速度就会慢很多。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再打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而且打完必死。
他需要找地方弄灵石。
但附近没有城池,没有宗派,什么都没有。最近的苍梧城已经破了,就算还有灵石,也早就被魔毁了或者被人抢走了。
李言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在盘算。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走了大约一百里。
天快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驿站。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石屋,围成一个院子,院墙还在,但屋顶塌了大半。
李言决定在这里过夜。
他让队伍进了院子,安排修士们在院墙上值守,老弱妇孺在石屋里休息。他自己坐在院门口,面对北方,闭上眼睛调息。
夜很深,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魔的嘶吼。
李言运转天火诀,引导体内残存的灵力在经脉中循环。灵力流动得很慢,像是干涸的河道里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地汇聚,然后顺着河道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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