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尖流进了他的额头。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窗外面是一个很大的世界,有风,有雨,有阳光,有雾。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一棵大树,很大,比山还大,比天还大。树上住着很多人,有的长着翅膀,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四条胳膊,有的长着两个头。他们在树上生活,在树上唱歌,在树上生孩子,在树上死去。树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世界,是他们的神。
然后树死了。一夜间,叶子掉光了,树枝干枯了,树干裂开了。树上的人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摔成了肉泥。长翅膀的飞不起来,长角的角断了,四条胳膊的人都折了,两个头的两个头都炸了。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山。哭声震天,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没有人哭了。因为活着的人都走了,离开了青木天,去了别的世界。留下来的人,都死了。
李言睁开眼睛,额头上的凉意还在,但女人的手指已经收回去了。
“你看到了?”女人问。
李言点头。
“那是三千年前的事。”女人说,“三千年了,青木天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我在这里等了三千年,等了三千年的花开,等了三千年的花落。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每年花落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他们还会回来吗?”
她把目光从李言身上移开,看向远方。远方的天空是青色的,很暗,像黄昏。那片天空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不大,像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是你们的。”女人说,“你们的命星。它灭了,但它的尸体还在。等你们喝了木界种的汁液,它会重新亮起来。不是从灭到亮,是从死到生。你们的命星会重生,比之前更亮,比之前更硬。”
“木界种在哪?”秦岚问。
女人转过身,指了指脚下。她的脚踩着大地,大地是木头,很硬,很平,很光滑。木头的纹路在她的脚下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
“在我脚下。三千丈深的地方。你们要往下走,走到树根的最深处,才能找到它。路上有很多东西,都是我的树的尸体。它们死了,但它们的怨念还在,执念还在,恨还在。它们会攻击你们,吃掉你们,因为你们是活的,它们是死的。死的东西想吃活的,吃了活的就能活过来。这是它们的本能。”
“我们怎么下去?”
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们。是一颗种子,很小,只有绿豆大,颜色是绿色的,很亮,像一颗绿宝石。种子的表面有一层绒毛,很细,很密,摸起来像桃子皮。
“把这颗种子含在嘴里,它会带着你们往下走。它在的地方,木头会裂开,让出一条路。你们跟在它后面,不要掉队。掉了队,路会合上,你们会被夹在木头里,永远出不来。”
秦岚接过种子,放在手心里。种子在手心里滚了一下,绒毛在她皮肤上蹭了蹭,痒痒的。她把种子举到眼前,透过绿色的外壳,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像一只虫子。
“含在嘴里?”秦岚问。
“含在嘴里。不要吞。吞了,它会从你肚子里长出来,把你的肠子当土壤,把你的胃当肥料,把你的心当阳光。三天之内,你会变成一棵树。”
秦岚把种子塞进嘴里,含在舌头一下舌头,把种子压得更紧。
女人又看着李言,从袖子里掏出第二颗种子,递给他。李言接过种子,也含在了嘴里。种子在他舌头上滚动了一下,停在了舌根的位置,不走了。他能感觉到种子在吸收他嘴里的水分,像一颗干渴了很久的种子遇到了雨水,拼命地吸。
“去吧。”女人说。
她的话音刚落,李言嘴里的种子动了。不是在他嘴里动,是在外面动。种子在他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到他的牙齿在共振,大到他的头骨在震动。然后他脚下的木头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突然裂开的。一道裂缝从他脚下开始,向两边蔓延,裂缝很宽,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裂缝很深,看不到底,只有绿色的光在深处闪烁。光很亮,亮得刺眼。
秦岚脚下的木头也裂开了,裂缝跟李言的裂缝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道更大的裂缝。两个人站在裂缝的两边,中间隔着一道深深的沟。沟里的绿光往上涌,像喷泉一样,喷到他们脸上,凉凉的,湿湿的。
他们的脚在往沟里滑。
不是他们自己在走,是木头在推他们。裂缝两侧的木头在向内倾斜,像两扇门在慢慢关上。他们站在倾斜的木头上面,身体往前倾,脚往前滑,一步一步地往沟里滑。
李言抓住了秦岚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紧到手指的骨头在响。他们的身体在往下滑,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像在坐滑梯。风在耳边呼啸,绿光在眼前闪烁,头顶的裂缝在慢慢合拢,从一条线变成一条缝,从一条缝变成一个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绿光。很浓的绿光,浓得像水,把他们泡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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