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
顾怀跨过门槛。
走到她的面前。
没有任何言语的寒暄,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
顾怀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里。
陈婉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夹杂着风尘与冷冽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回来了?”
她轻声问。
“嗯,回来了。”
顾怀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
“累坏了吧?”
陈婉摇了摇头。
“不累。”
一番温存。
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议事厅的偏厢里,福伯已经准备好午膳,两人就着简单的几道小菜,吃了一顿饭。
顾怀吃得很慢。
陈婉不时地替他夹菜,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饭吃到一半。
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封急信上。
“祖父的事...”
陈婉放下筷子,眉宇间浮起一丝歉意。
“他老人家常年在京城,心思...深沉,这次送人过来,我事前的确知情,但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再加上这些时日太忙了...”
她没有去提自己往京城寄回的那封带有决绝意味的信。
只是就事论事地,向顾怀介绍起这批读书人。
“能被祖父万里迢迢送到荆襄来的,确实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只是如今朝堂时局维艰,党争倾轧,他们这种没有深厚背景的人,在京城是很难出头的。”
“他们多是江南人士,家世清白,根底算是干净。”
“只是...”
陈婉看了顾怀一眼。
“他们当年进京赶考,或是求学时,大都受过陈家的恩惠和照顾。”
“所以,他们身上,天然带着陈家的烙印。”
顾怀点了点头,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堂堂京城大员,送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毫无羁绊的白纸?
“到了也有几天了。”
陈婉继续说道:“我以你外出巡视为由,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庄子的客院里。”
“这几天,观其言行,大抵也摸清了些底细。”
“有几个满腹经纶,但言辞间眼高手低,看不上这偏远之地;有两个倒是个务实的,只是骨子里带着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太傲,怕是难以融入现在的府衙;还有几个,才学是有的,只是心气不足,受了些挫折,便想着找个大树乘凉罢了。”
顾怀安静地听着,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陈婉如果是男儿身...怕是不知道要把多少人比下去。
说到最后。
陈婉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甚至,带上了几分惋惜。
“怎么了?”顾怀问道。
“唯独只有一个人。”
陈婉轻声说道:“那人名叫萧平,字叔晏。”
“祖父在信里特意提到了他。”
“信上说,如果不是因为此人眼疾越来越重,最终难免双目失明,彻底断了科举入仕的路子。”
陈婉顿了顿。
“他本该是名动京城、惊才绝艳的人物。”
名动京城?
顾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能让陈婉那位侍郎祖父,给出这般评价的人。
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想了想。
“人在哪儿?”
“在客院。”
“好,”顾怀点了点头,“我想单独见一见他们。”
......
严格来说,这算是一场“面试”,因为今日他们的表现,会决定今后他们在荆襄坐在哪个位置,处理什么事情。
静室里,顾怀坐在主位。
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的他,此刻身上再也没有了面对陈婉时的那种温和。
暂且不提这些人天生自带的烙印,光说读书人,现在顾怀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看重了,江陵已经走上正轨,襄阳那边也随着摆脱了反贼名号而有了前景,不可能陈婉祖父塞过来几个人,他就要求贤若渴地捧着。
终究还是要看一看才学,若是一群酒囊饭袋,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很快。
第一个读书人被请了进来。
那人进来后,虽然极力掩饰,但看向顾怀的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矜持和读书人的清高。
毕竟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江陵别驾,不过是沾了陈家小姐的光,才在这偏远之地混了个一官半职的运气之辈罢了,若不是乱世,可能连科举入仕都是个问题。
顾怀没有在意对方的眼神。
他只是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若一县遭遇兵灾,十室九空,库府无粮,而此时上官严令,半月内需筹集三千石军粮以供前线,若你是该县县令,当如何破局?”
那书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侃侃而谈起来。
从引经据典,说到教化百姓,再说到如何向上官陈情、晓以大义,最后提出可以号召地方乡绅捐纳,以解燃眉之急。
辞藻华丽,引用的典故信手拈来。
顾怀听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
第二个。
第三个。
顾怀问的问题都很刁钻,且全是那种血淋淋、最贴近荆南前线实际情况的烂摊子。
比如流民发生暴动该如何做才能止乱。
比如地方宗族抗税甚至公然对抗,手里只有一地老弱残兵该怎么应对。
结果。
大同小异。
顾怀的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失望。
但同时,他也必须承认,这些人的确是有大才的。
眼界开阔,理论极严,对于朝廷法度、六部运转、甚至是历代王朝的兴衰史,他们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不愧是京城出来的,不愧是世家豪门用底蕴培养出来的门生。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
把他们扔进衙门里去熬资历,给他们几年的时间适应官场的规则和现实的残酷。
他们中绝对能走出几个能臣来。
但是。
现在是乱世。
是人命如草芥的荆襄。
他们太干净了,太理想化了。
他们的脑子里,装满了孔孟之道、圣人教诲,却唯独没有那种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大局而可以不择手段的血性与狠辣。
遇到问题,他们首先想到的是“理”,是“法”,是“教化”。
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才能让他们有所领悟,也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能适应这种世道。
--这大概也是陈婉祖父的某种算计?宝剑锋从磨砺出,当今天下,还有哪里比荆襄更能磨砺读书人呢?扔来荆襄熬上几年,说不定就是个柱臣种子。
这样的人才。
如果要顾怀自己去浪里淘沙,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演多少场戏码,才能打动一两个。
但如今,就这么被打包送了过来。
偏偏,却不是他现在最急需的那种。
“终究还是些清流读书人...”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不好处理起来。
因为他真不确定,把这帮人扔到荆南,最终能活下来几个。
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这毕竟是能挺过世家筛选的人才啊,缺的只是一些城府和经历罢了。
不知不觉间。
十几个书生,都已经见完了。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直到最后。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剩下一个萧平了。
顾怀重新端起茶盏,看向门口。
门槛处。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被一个小书童小心翼翼地扶着,跨进了偏厅。
小书童叫青竹,十三四岁的模样,低眉顺眼。
而被他扶着的书生。
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
他的身形有些单薄,而最让人侧目的。
还是他的那双眼睛。
眼眸虽然睁着,却没有半点神采,瞳孔有些涣散,像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距离目盲,估计不远了。
小书童先是拘谨地行了个礼,然后将萧平扶到了一张椅子旁,小声提醒了一句,萧平便摸索着椅背,缓缓坐了下来。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因为光线黯淡无法视物而带来的局促。
顾怀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有些病弱的读书人。
如果是前面那些书生,面对上位者这种长时间的沉默审视,大都会感到不安,要么主动开口行礼,要么如坐针毡。
但萧平没有。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偏厅里。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许久。
当顾怀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当小书童都有些不安起来的时候。
萧平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安静。
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倾听顾怀的呼吸声。
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我该叫您,江陵的从事别驾大人。”
那双黯淡的眼睛,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顾怀所在的位置。
他轻声说道:
“还是...”
“中郎将大人?”
顾怀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片刻的悚然而惊之后,他突地生出了一丝...
凛然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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