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还要靠着去襄阳赌命做生意才能挣点小钱,结果如今都能和宫里出来的公公搭上话了...”
王掌柜的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可是京城啊...”
“我年轻刚做生意那会儿,做梦都在想,以后做生意肯定要做到京城来,挣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大钱!”
“结果在南边一蹉跎,就是这么些年,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戏了。”
魏老三看着他那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出声安慰道:
“既然王掌柜得了公子看重,眼下不就有机会了么?”
“只要将公子交代的事办好,王掌柜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怕是十辈子都花不完。”
听到这话,王掌柜一个激灵,瞬间从回忆里清醒了过来。
“我省得,我省得!魏老弟放心!”
他连连点头,像是在借着给魏老三说话的机会,在向远在荆襄的那个白衣公子表忠心。
“公子交代的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完,他掀开一点车帘,对着外面的伙计大声喊了一句。
“起行!都精神点!长安城就在前面了!”
车轮再次滚动,旅途无聊,尤其是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自然而然就要找些话来讲。
王掌柜本就是个八面玲珑、极擅长察言观色的生意人。
他早就察觉到,眼前这个魏老三,看似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
但实则精明冷酷得不行。
这一路上的事大多都是魏老三在做主,能走到这般顺利,全靠这个汉子的调度。
再加上在襄阳市集的那场改变他命运的谈话过后,他俨然也算是成为了所谓的“公子的人”了。
既然以后要在京城搭伙做事,自己主明,魏老三主暗。
王掌柜自然想要和这个掌握着暗中武力与情报的汉子打好关系。
他亲自给魏老三倒了杯热茶,笑呵呵地开口问道:
“魏老弟,这大半个月赶路辛苦了,我看你这一路上稳如泰山,可是曾来过京城?”
魏老三接过茶杯,连连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底层人的局促。
“王掌柜玩笑了!”
“老弟之前不过是个在荒野里刨食的流民,后来侥幸进了庄子,才得公子赏了口饭吃。”
“我这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襄阳了,哪里有机会来这种天子脚下、大人物们住的地方...”
王掌柜闻言,有些自得地笑了笑。
“没来过不要紧,老哥我也没来过。”
“不过,我以前在南边做生意,天南海北的客商打交道多了,倒是从他们嘴里,听到不少关于京城这边的轶事。”
王掌柜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卖弄起自己的见闻。
“听说啊,长安城里风水讲究大得很,比如那条朱雀大街,就是旺火命,妨木命的。”
“之前就听说有个在江南活不下去的落魄小贩,带着几百文钱来了京城,因为命格带火,硬是在朱雀大街上摆摊卖烧饼发了家,才来京城几年,就成了一方豪商!”
两人就着热茶和糕点,在这略显颠簸的车厢里闲聊着。
聊着那些真假难辨的京城传闻,聊着那些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
这种带着市井气息的八卦,倒也极大缓解了旅途的烦闷。
想到漫长的旅途即将结束,以后怕是就要久居在这座天下第一繁华的都城,两人的心里,都难免涌起了一丝兴奋与紧张。
为了透气,马车没有放下车帘,映着冬景,一路向前。
突然。
整辆马车里的光线,忽然黯淡了下来。
就像是从黄昏突然进入了黑夜,也像是被阴影给罩了起来。
魏老三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仍然在口若悬河说个不停的王掌柜,眉头微皱。
他记得很清楚,现在离入夜还早得很,而且先前看天空,也没有要落雪的征兆啊...
带着一丝疑惑,魏老三探出头去。
只见一片黑色的城墙,突兀地出现在马车前方。
这片城墙极高,仿佛高到没有尽头,像是一座平地拔起的黑色山岳。
它遮住了半边天空,也遮住了太阳。
定睛望去,居然连城墙上正在巡逻的甲士都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个的小黑点在那高耸入云的墙垛之间移动着。
向左。
向右。
都看不到城墙的尽头,这座巨大的城池居然看不出方圆到底有多少里,煌煌然沉默横亘在天地之间。
魏老三的眼睛渐渐瞪大了些。
看着官道上拥挤的人群,他喃喃地问道:
“这就是长安?”
见他这般模样,王掌柜也探出头去。
看着车队里其他人发出的惊呼与指指点点,看着那座坐镇了大乾两百余年气运的天下第一雄城。
他收敛了所有的市侩与圆滑。
只是轻声一叹。
“是啊...”
“这就是长安。”
......
相比较于那两个从荆襄跑来的泥腿子,对着京城的城墙感叹不已、还在忧心该怎么在长安立足。
魏公公的烦恼,就要真实多了。
一来一回两个月,入宫城交了差,走完了复旨的流程。
表面上看,这趟堪称九死一生的荆襄之行,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
他也的确借着这件事,避开了后宫争权后最为惨烈的清洗和牵连。
算是把这条残缺的烂命给保住了。
但是。
随之而来的便是--
他没后台了。
后宫是个真正意义上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主子庇护、没有干爹罩着、甚至连自己所属的衙门都没什么实权的太监。
和长在御花园角落里、人人路过都能随意踩上一脚的野草,没什么两样。
最残酷的是,有时候,你就算想要卑躬屈膝地去巴结那些大太监,去给人当孙子,你都找不着门路!
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所以,当魏迟拖着疲惫的身躯,踩着皇城里那些熟悉的青砖。
一步步走回直殿监,推开那扇属于他的小偏厢房门时。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直殿监。
听起来名字挺唬人。
但实际上,这就是个负责大内各处宫殿廊庑打扫、清洁的清水衙门。
说白了,就是管着一群扫地太监的地方!
没权,没油水,还得瞎忙活。
地位不高不低,容易被遗忘,没了又不行。
魏迟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屋顶角落里结起的蜘蛛网。
一时之间,这一路赶路时被强行压在心底的各种思绪,全都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前些年,他运气好,曾认过一个在御马监当差的干爹。
干爹还在的时候,他倒也跟着风光过一段时间,手里能攒下些银子送出宫给自己那大兄,走在路上那些小太监见着他也得恭敬退后躬身,喊他一声魏公公。
可惜,好景不长,干爹得罪了人,被杖毙了,他就此没落,被一脚踢到了这直殿监扫地。
前些日子,眼看着后宫风云变幻,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窝囊一辈子。
于是掏空了家底,鼓起勇气去沈贵人那边碰了碰运气,跑前跑后地献了几回殷勤,倒是让他混上了个眼熟。
可还没等他高兴几天,就听说沈贵人那个白痴婆娘,猪油蒙了心去沾染百官劝太后还政于朝这种要命东西!
结果,太后震怒,一杯毒酒赐死。
树倒猢狲散,他这个刚凑上去的边缘人,好歹靠着运气活过了这一遭。
可之后呢?
之后又该如何?
魏迟摸了摸自己袖子里那封沉甸甸的红包。
有了这笔钱,闷头扫地,老老实实做人,窝囊度日,倒是绝对能保住这条命,甚至能在直殿监里过得很滋润。
可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在这高墙深院里,当一辈子连主子面都见不着的扫地太监?直到老死,被一张破席子一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喂狗?
他不甘心!
他是个阉人,阉人除了权力和金银,还能有什么指望?
可钻营...
他现在身上还带着沈贵人那边的晦气,旁人碰见他躲还来不及呢,哪儿还有路可走?
只要进了后宫这个四四方方的牢笼,那些明枪暗箭、倾轧算计,就是逃不掉的。
“哎...”
魏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在双手里,感到一阵迷茫和绝望。
就在他胡思乱想、甚至开始自暴自弃的时候。
“砰砰砰!”
外面有人敲门。
“谁?”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容稚嫩的小黄门,气喘吁吁地探进头来。
那小黄门看了看坐在床上的魏迟,又看了看屋里简陋的环境,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但语气却不敢怠慢,反而透着股焦急。
“可是直殿监的魏公公?”
魏迟愣住了,站起身:“正是,你是...”
小黄门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切地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
“魏公公,快别愣着了!赶紧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相公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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